初夏晚风暖洋洋的,吹得老槐树影子晃来晃去,朱元璋从浅眠中悠悠醒来。

年过八旬,土埋到下巴了,他随时都在睡,随时都会醒来。

眼皮一抬就是一天,眼皮一阖又是一夜,日子过得比从前当和尚撞钟还快。

他叫了声“老吴”,没人应,又骂了几句:“老货,死哪儿去了,连个倒水的人都不留。”

骂完了也没人接茬,自己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这两年胳膊腿跟豆腐渣似的,难得能出一趟宫。

在舆图前徘徊,便成了他的一大乐趣。

从前在凤阳东乡,连一丈见方的葬父之地都求而不得,如今却富有四海,真正恍然如梦。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舆图前。

西南角那片海是满剌加,济熺那孩子在那里,走的时候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他记得济熺小时候,蹲在门槛上剥橘子,剥完了自己不吃,先递给他。

他当时说“你吃吧”,那孩子摇摇头,说“皇祖先吃”。

那一年济熺才六七岁,橘子酸得他直皱眉,那孩子看着,咯咯咯笑了。

辽东再往东,那是库页岛。

高煦那个猴崽子,临走了还跟他吹牛,说什么千里镜里望见了山,“比秦岭还高十倍”,他当时没信。

高煦又说,“爷爷您再活十年八年,我一定从极东之地拉一船船金银财宝回来。”

他骂了句“狗东西”,让他“赶紧滚”。

那孩子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他背过脸去没敢看。

西北打到了葱岭,老四跟老十七在那儿。

高煦回来说,葱岭雪终年不化,山脊上风大得能吹跑牦牛。

他问高煦,你爹在那儿,吃苦了没有?

高煦说,我爹瘦了,但精神好得很,西域是干得要人命,南洋是潮得要人命。

他半晌没吭声,心里说:瘦了就瘦了罢,老朱家的爷们,生来就是受罪的命。

朱元璋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西北划到东南。

这幅图比当年大了何止一倍。

洪武初年,他派徐达北伐,派汤和征福建,派冯胜、傅友德征云南、四川,派廖永忠收两广,那会儿的舆图上,大半地方还空着。

如今呢?

东北到了库页岛,西北到了葱岭,东南到了吕宋,西南到了满剌加。

他这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儿孙们替他往外扩了一倍还多。

他年轻时讨饭,从濠州走到凤阳,再从凤阳走到徽州,一双草鞋走到烂,也不过几府之地。

如今他躺在这间屋子里,东南西北每一寸土地,都有他老朱家儿郎在镇守。

朱元璋坐回圈椅,喃喃低语:“爹,娘,哥,嫂,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我很快就能见着你们了。

昨夜,他做了个梦,糊里糊涂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了声“重八”,他以为是秀英,回头一看,却是大嫂。

只见大嫂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手里捏着只豁了口的木瓢。

朱文正还小得很,坐在门槛上啃手指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二哥牵了头牛走进院子,冲他喊:“重八,放牛去。”

他心里直犯嘀咕,咱们家怎么也有牛了?话还没出口,院子忽然远了,人也远了。

他急了,到处找爹娘,那路难走得很,高高低低,时隐时现,像在雾里走。

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大风吹来,树枝瑟瑟地摇招。

一直找到天快亮,才猛然醒过来,头晕脑涨,腰膝酸软,像是真的去阴间走了一遭。

他说不清是喜是悲,愣了半天,忽想起佛经中的偈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朱元璋正胡思乱想着,背后有人叫了一声,爷爷。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孙子。

朱允熥站在门口,稳得像棵扎满了根须的松树。

朱元璋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天下交到这孩子手上,大约不会错的。’

他朝朱允熥招了招手,“来,过来看这个。”

朱允熥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朱元璋点了点舆图上北平位置:

“你爹四五年前就说要迁都,咱还觉得他在痴人说梦。如今你明天就要去了。”

他声音突然低了些:

“咱怕是等不着新都了,就算你会变戏法,新都明天就能成,咱也走不过去了。

岁月不饶人,铁打的汉子,也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傅友德死了,蓝玉死了,轮也该轮到咱了。

朱允熥鼻子一酸,正要开口,朱元璋抬手止住了他。

“别忙着说那些好听的,咱爷俩谁跟谁,用不着哄。朝廷搬去北平好,那地方离草原近。

守得住幽燕之地,中原才能安宁。去吧,使劲折腾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咱这把老骨头,不值钱。”

朱允熥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眼泪不由自主掉下来。

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哭什么哭,又不是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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