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堃坐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面上装得不动声色,胸腔里却在敲鼓。
朱瞻基坐在中间,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于谦坐在最后面,面前多了一张小案,案上铺着纸,手里攥着一支笔。
太子吩咐的,他当书记官,会议发言,一字不许落。
三个孩子都心知肚明,太子这是拿他们当大人看,给了他们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陈?、王艮、韩克忠三位师傅坐在少年们身侧,神色无比端正。
朱允熥坐在主位,先开了口。
他从西域战局讲起,讲到燕王意见,特意停了停:
燕王的意思,沙哈鲁愿意服软,不如顺势和了。诸位以为如何?
朱高炽第一个开口:
臣同意议和。这几年打下来,家底是真打空了。西征军费,草原驿道,北平营建,哪一样不是银子?
户部账上能动的银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再打下去,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说完,众人低声议论开了。
夏元吉是第一个主张议和的,原因很简单,万里用兵,说得好听是开疆拓土,说得难听是穷兵黩武。
蹇义与陈迪无可无不可,前线说打,他们支持;前线说和,他们也不会去反对。
至于三杨,他们都是低调内敛的人,第一次与会自然少说为妙。
王骥几次想说话,最终还是忍住了。
朱允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将各种神色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朱允熥抬眼望去,只见文堃正襟危坐着,一张脸却涨得通红,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
他心里好笑,淡淡道:太孙,你怎么看?
文堃像被踩了弹簧,腾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
回父王,四爷爷说议和,自然有议和的道理。四爷爷在前线打了这几年,什么情况他最清楚。
可儿臣在想,蛮子反复无常,会不会是假议和?明面上说要谈和,暗地里拖时间偷偷调兵?
见朱允熥不吭声,朱文堃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往下说:
就算和约签成了,四爷爷班师之后,沙哈鲁缓过气来,会不会又兴风作浪,甚至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声音也更稳了些:
再有,也先才九岁,沙狐一个突厥人,跑到蒙古人地盘上当太上皇,蒙古人能服气吗?朝廷能不能在他们中间插上一杠子?
说完,他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徐辉祖端坐不动,眼皮微微垂着。他身份贵重又敏感,不敢和太孙走得太过于亲近。
李景隆笑着欠了欠身:太孙殿下这番话,臣听了,真是又惊又喜,看来江山社稷后继有人了。
假议和,卷土重来,瓦剌内隙,殿下小小年纪,竟能把这三层都想透了。臣像殿下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放风筝呢!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满殿人都会心一笑,气氛松了松。
朱允熥看了文堃一眼,语气更加平淡:你动脑子了。且听定远侯有何高见。
文堃瞟了瞻基一眼,连忙坐下,耳根还是红的。
王弼缓缓站起身,朝文堃拱了拱手:
太孙殿下方才问得好。末将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真投降的,也见过假投降的。
以沙哈鲁眼下处境,弓月城啃不动,粮道被掐断,海路被封锁,后院刚被捅了一刀,再加上沙狐带兵不归,这议和,八成应该是真的。
但太孙说得对,和约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臣以为,议和可以,但有两件事必须做。
其一,晋王麾下南洋水师不能全撤,应留一支常驻忽鲁谟斯湾,让沙哈鲁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其二,燕王走后,宁王留守,亦力把里得留够驻军,曹震、宋晟、叶昇,一个都不能动,战损兵力需全额补足,毁坏城池需原样恢复。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回文堃脸上:
至于太孙说的插一杠子,十分可行。沙狐是突厥人,他扶也先做瓦剌大汗,草原上那些部族首领,心里能没想法?
朝廷派使臣去联络那些不服沙狐的部族,许以互市、许以封号。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草原上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他说完,朝文堃又拱了拱手:
太孙殿下能想到这一层,臣为社稷贺。
能够得到双刀王的认可,文堃脸更红了,又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角落里,于谦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着,一字不落。瞻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文堃,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文堃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朱允熥环视殿中:定远侯所言,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无人说话。
朱允熥站起身,好,请定远侯牵头,详拟议和条款,急送南京,请父皇和皇祖定夺。”
众人鱼贯出了签押房,文堃故意放慢了步子。
等前头的人转过月门,他忽然紧走两步,在回廊转角处拦住了徐辉祖,叫道:“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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