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草原枭雄(1 / 1)

天授十三年腊月,西域在下雪,北平也在下雪。

见惯了南京温柔的雪,北平雪的冷冽让孩子们新奇。

朱文堃十四岁了,眉眼间褪了稚气,多了英气。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雪地里跑了个来回,马鬃上挂满雪花,哈出的白气在风里散成雾。

朱瞻基落后他半个马身,嘴里嚷着等等我,等等我,座下良驹越跑越欢。

于谦骑着一匹青骢马,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鞍侧挂着一卷舆图,那是今早陈师傅布置的功课,测绘北平城外十里水系。

于谦!朱文堃勒住马,回头喊他,你倒是快点!

于谦策马赶上,笑道:太孙殿下,雪天路滑,慢些稳当。

你就是书读多了,胆子读小了!朱文堃一夹马肚,枣红马蹿了出去,雪花溅起。

朱瞻基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另一头,文瑾带着瞻垒、瞻垲、文圻、文瑞在堆雪人。

她今年十岁了,是个大姑娘的模子了,指挥起小的来头头是道。

瞻垒,你去滚身子!滚大些!

文圻,你去找两根树枝当胳膊!

瞻垲,别踩坏了!我刚拍平的!

几个小的被支使得团团转。

文瑞蹲在雪人旁边,拿手指头在雪上画圈圈,画着画着抬起头问:姐姐,雪人会不会冷?

文瑾愣了一下,把自己脖子上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这样就不冷了。

文圻在旁边嘀咕:雪人哪会冷,姐姐你傻不傻。

文瑾瞪了他一眼,文圻缩了缩脖子,继续滚他的雪球。

梅枝上压着厚雪,只在缝隙里透出几点朱红。

徐妙云端着暖炉,望着雪地里跑马的少年们,笑道:文堃这骑术,比高煦当年还利索。

徐令娴道:四婶莫夸他,那孩子就是皮实,从早到晚,一年到头,没一刻安生。

张氏牵着瞻埏,小声道:父王若是见了瞻基骑马,不知得多高兴。

三个人都静了一瞬。朱高煦去了极东,两三年音讯全无。朱棣远在西域,隔着关山万里,一封家书要走两三个月。

徐妙云低头拨了拨炉灰,自己安慰自己:燕王那个人,属猫的,九条命。高煦属猴的,上蹿下跳,阎王都抓不住他。

正说着,巷口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手在太子行辕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叫道:燕王急递!

门房认出旗号,慌忙往里跑。

徐令娴脸上笑意慢慢收了,目光落在匆匆合上的大门上。

明年开春要在草原上修驿道,路线选点还要再核,朱允熥正在签押房看测绘折子。

他拆开竹筒,抽出信纸,是厚达十几页的战报。

“别失八里遇袭,叶昇弃城,朱权身中两箭,已无大碍。”

朱允熥看到这里,心悬到了嗓子眼,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看。

穆巴拉克没有回撒马尔罕。他带着残部,翻过阿尔泰山,进了瓦剌地盘。

在那里,穆巴拉克找到了脱欢的儿子,一个叫也先的孩子,才八九岁,扶他坐了瓦剌大汗的位子。

朱棣写道:沙狐此举,包藏祸心,意在借瓦剌余烬,重燃草原烽火。

此人用兵,敢赌敢拼,非寻常之辈可比。臣观其志,不在西域,而在整个草原。.

也先?朱允熥握着信纸的手指僵住了。

任何一个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土木堡之变,大明五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天子朱祁镇被俘,随行文武百官死伤殆尽。瓦剌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若不是于谦力挽狂澜,扶郕王监国,死守九门,大明差点就重蹈靖康覆辙。

那一仗之后,大明由盛转衰,国运硬生生拐了一个弯。

此后一百多年,九边重镇修了又修,长城砌了又砌,却再没能恢复永乐年间的攻势。

汉家儿郎的锐气,一半折在了土木堡的黄沙里。

史书写得清清楚楚,也先,脱欢之子,马哈木之孙。可这两个人绑在一起,都不及也先一个人可怕。

马哈木一辈子想做而没做成的事,也先只用了不到十年。

他继位之后,东征西讨,纵横捭阖,势力范围西起中亚,东抵辽东,北至贝加尔湖,南压长城,几乎把四分五裂的草原,重新攥成了一只拳头。

然后他迅速调转马头,盯上了大明。土木堡那一仗,并不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而是他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结果。

他先收服兀良哈,再吞并女真诸部,然后与鞑靼结盟,把大明北疆羽翼一根一根剪除干净

朱允熥一直以为,这一世有自己在,这段历史不会再发生。他防着马哈木,防着脱欢,防着阿鲁台,防着草原上每一匹可能成气候的狼。

可他万万没想到,沙狐,一个帖木儿旧将,比他还先一步,找到了也先。

等那孩子长到三四十岁上,一个枭雄最巅峰的年纪,自己已经老了,或许已经死了,文堃顶得住也先吗?

朱允熥点了点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朱棣的信再往下,讲的是另一桩事。

沙哈鲁遣使议和,愿交还巴尔喀什湖,不再索要葱岭,另赔偿金砂九万六千斤,另奇珍异宝若干,只求两国罢兵,永不相犯,条件是济熺退兵。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臣行伍多年,自诩算无遗策。此次被沙狐钻了空子,折损无数,臣之过也。

以臣之意,刀兵无情,西域战事,当见好就收。最终何去何从,请南京及北平定夺。

朱允熥把信纸搁在案上,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别失八里往北滑过去,越过阿尔泰山,停在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空白处。

那地方,现在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和一个从刀口下逃出来的将军。

传燕世子朱高炽、定远侯王弼、魏国公徐辉祖、开国公常昇、曹国公李景隆、蹇义、陈迪、夏原吉,杨荣、杨士奇、杨溥、王骥、张辅、陈?、王艮、韩克忠,签押房议事。

他停了半晌,又道:“让文堃、瞻基、于谦也来。”

片刻后,三个孩子走了进来,望见满屋子文武大臣,讷讷地坐到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