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莺,”贾瑛仰头道,“你先上去,我去帮你找鞭子!”
说罢,不等金莺反应,他头一沉,已没入江水中。
“诶,不用……”金莺想唤住他,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她想回头拉住那只有力的手臂,却被金燕和几个护卫船工一起拉了上去。
“金莺,你终于上来了!”金燕一把抱住她,又笑又跳,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抱着金莺转了好几圈,嘴里不住地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上不来了……”
金莺被她抱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转过头,望向江面。
那个少年,那个救了她的少年,那个抱过她亲过她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宝钗上下打量着金莺,见她虽然狼狈,却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她轻声问道:“那个救你的人呢?今天可真多亏了这位英雄了。”
金燕也探头向江水中望去,四处张望:“诶,就是,那个黑子呢?怎么不见了?”
金莺忙道:“不,他才不……哦,他说,是找鞭子去了”
什么,找鞭子!
宝钗和金燕一齐开口,异口同声,眼睛瞪得老大。
开玩笑,这么深的江水,大船又换了位置,水流这么急,要在江里找个鞭子,那不是大海捞针吗?再说,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不累吗?不冷吗?不要命了吗?
宝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江面,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金燕急得直跺脚:“这黑子,傻不傻啊!鞭子丢了就丢了,人上来就行了,干嘛还要去找啊!”
只有妙玉,一直冷冷地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江面。
她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
火把的光亮照在她黝黑的脸上,照出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此时,前来救援的船只尾追着倭寇的船只,喊杀声震天,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杀——!”
“追上去!别让那帮倭鬼跑了!”
“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他们追出足足几里地,终于追上了三艘较慢的倭船,
十来个仓皇逃窜的倭寇,见追兵已至,知道跑不掉了,索性把心一横,怪叫着挥舞倭刀,准备负隅顽抗。
“八嘎!杀!”
“跟他们拼了!”
十几条大雍的大小船只同时围了上去,船头的汉子们一跃而起,跳上倭船。
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惨叫声、咒骂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一个倭寇刚举起刀,便被一柄鱼叉刺穿了胸膛;另一个想跳水逃跑,刚跃出船舷,便被一棍子敲在脑袋上,扑通一声栽进江里,再也没浮起来。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十来个倭寇被斩杀殆尽,尸体落入江中,血水染红了一片。
可大部分倭船还是逃之夭夭了。
犬养次郎的座船最快,跑在最前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剩下的那些贼船也跟着他,越跑越远,终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然后彻底不见。
后来的船只停下追击,有的返航,有的靠拢,有的四处搜寻落水的倭寇。火光在江面上晃动,人声在夜风中飘荡,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平静。
几条带头的船先后靠近了江家的大船,船头的人纷纷抱拳行礼,自报家门。
“漕帮杜齐,救援来迟,薛大小姐安好!”
“三河会陆尚行,见过薛大小姐!”
“海沙帮郭开来,见过薛大小姐!”
……
一时间,问候声此起彼伏,夜风中飘荡着各路好汉粗犷的嗓音。
宝钗伫立船头,优雅从容,向众人一一还礼。
“多谢各位英雄前来相助,”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在夜风中传得极远,“我们薛家必有厚报!”
众人哈哈大笑。
“不客气,杀倭寇,应该的!”
“这帮倭鬼祸害咱们多少年了,早就该杀!”
“薛大小姐客气了,咱们是冲着杀倭寇来的,可不是冲着赏钱!”
“就是就是!薛大小姐没事就好!”
笑声中,有人大声道:“还多亏了薛大小姐神机妙算,只可惜,还是让倭寇逃了不少。”
旁边有人接口道:“这伙倭鬼的首领正是犬养次郎,那狗娘养的真真是恶行累累!去年在瓜洲渡口,杀了咱们三十多个渔民,连孩子都不放过!”
“这畜生又凶残又狡猾,不知这次死了没?”
“我看他那船跑得比兔子还快,八成没死!”
“唉,可惜可惜!要是能把这畜生宰了,才叫大快人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声不绝。
宝钗静静听着,待众人声音稍歇,才微微笑道:“这次众位英雄已经大大杀了倭寇的气焰。谅这些倭寇,经此一役,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时,江晓白等几个公子小姐们,终于也敢试探着走出船舱。
他们方才一直躲在舱里,门窗紧闭,大气都不敢出。外头的喊杀声、惨叫声、落水声,一声声传进来,吓得他们面如土色,抱成一团。
此刻听到外头安静了,又听到似乎来了许多帮手,江晓白这才壮着胆子,慢慢推开门,探出脑袋。
接着,黄家的、马家的公子,也脚步迟疑地走出来,面上的惊惶之色还未褪去。
再后面是几位小姐,互相搀扶着,有的还在发抖,有的拿帕子掩着口鼻,不敢闻那血腥气。
他们听着宝钗与旁边几条船上的汉子们谈笑风生,均愣住了。
黄书朗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薛大小姐神机妙算?难道——
他们这次在江里会遇上倭寇,薛大小姐早就算出来了?
那他找郑家的人假扮贼人,岂不是更是给她算得明明白白?
几个小姐也悄悄议论着。
“宝姐姐好厉害……”
“她怎么一点都不怕?”
“你没听那些人说吗,是她神机妙算……”
“天哪,她是怎么算出来的?”
“会不会是她早得了消息?”
“那她也太沉得住气了,换了我,早就吓得躲起来了……”
宝钗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柔柔的,还带着一丝笑意。
可黄书朗却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看穿他的胆怯,看穿他的狼狈,看穿他所有的惊疑和不安。
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忙低下头,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