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由于新任的巡盐御史谭德言重回旧制,以八大盐商为首的大商人们自是志得意满,财源滚滚。
而那些拿不到盐引的小盐贩们却断了生路,只好铤而走险贩卖私盐。也有不服气的聚众闹事,大都被抓进了扬州卫大营里关着。
最近扬州城不知怎么回事,不只盐贩们闹得厉害,邪教也到处煽动作乱,倭寇居然也在周边开始出现踪迹,搅得人心惶惶。
那日袭击江家大船的倭寇,被宝钗召集的各路豪杰打得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反倒成了扬州卫的一桩大功劳,上报上去,很是风光了一回。
至于那个偷偷给倭寇传信的鲍家三小姐,据说是倭寇假扮的。真正的鲍采薇,早就被倭寇杀害了,那冒牌货混进鲍家潜伏多时,专为里应外合。
贾瑛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觉得疑点颇多。
那日他可是亲眼见过鲍采薇的,连游泳都不会,真正的倭寇细作,哪有不谙水性的道理?
只怕是鲍家花了无数银两,上下打点疏通,把黑的洗成白的,把活的说成死的,把自家闺女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罢了。
正说话间,席间话锋一转,不知谁先提了一嘴,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那位近来在扬州城传得神乎其神的白衣妖女来。
那白衣妖女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扬州只露了几面,便再也没了踪迹。
可她的传说却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有的说她妖法通天,能在半空中御风而行,上千官兵围追堵截,刀枪剑戟密如雨下,她却能全身而退,连衣角都不曾沾上一片尘埃。
有的说她吹箫的技艺已入化境,那箫声一起,便能将人引入梦中,让人在幻境里看到毕生所求之物,便是死了也面带微笑……
贾瑛端着酒杯,耳中听得这一番神神叨叨的吹嘘,不禁暗自好笑。
百姓的想象力真是无穷无尽。
那白衣女子的武功,他当日曾亲眼见过,顶多与自己半斤八两,轻身功夫算得上利落,可远没到御风飞行的地步。
至于那箫声,好听倒是真的好听,清冽悠远如空谷幽泉,可也只是好听而已,万万谈不上什么勾魂夺魄的妖法。
柳湘莲跟这群花花公子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寒暄几句后便拿了一壶酒,对着窗外自斟自饮。
他目光散漫地投向月色下的瘦西湖,只等着贾瑛应酬完了便一同离去。
听众人说起什么白衣妖女,柳湘莲醉眼惺忪地正看着湖面,忽然大叫一声:
“你们看,那是不是白衣妖女!”
几个纨绔子弟正在唾沫横飞地夸夸其谈,听到这一嗓子,登时都来了精神,七八个人争先恐后地拥到窗边,挤挤挨挨地探出脑袋往外张望。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银辉洒落,瘦西湖水清波漾漾,碎银点点。
抱月楼附近的湖面上,一只小小的游船正悠悠划过,船身轻盈,船尾一个老艄公弓着背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橹声欸乃,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船中靠近船头的位置,并肩站着两位女子,身段皆是纤细曼妙,在朦胧月色里更显得风姿绰约。
左边那位一身白衣,裙裾随风轻拂,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轮廓,说不出的出尘脱俗。
右边那位丫鬟装束,穿一件青碧色短衫长裙,手里似乎提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温润。
郑耀帅一双绿豆小眼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扯着嗓子喊道:“哇,真好看!还真是白衣妖女!”
江晓白痴痴地望着那船,喃喃道:“这哪里是白衣妖女,分明是白衣仙子下凡了!”
甄宝玉也挤在窗边,眼神直勾勾地追着那艘小船,语气竟带了几分郑重:“这是仙子姐姐,仙子姐姐终于出现了……我就知道,她不是凡人……”
贾瑛听到这话不由暗自好笑,这甄宝玉,还真和贾宝玉那傻二弟有点像!
贾瑛原本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后来也忍不住好奇地探身往窗外瞥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他也微微愣住了。
那白衣女子的侧影,身段确实窈窕,气质也确实不一般,在月下湖上这般远远望去,若不知道底细,只怕真以为是哪路仙子夜游。
不过,这位当然不是他当日遇见的那位白衣女子,身形、气韵皆有不同,只是恰巧也穿了一身白衣罢了。
不过,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白衣佳人,青衣丫鬟,划船的老艄公……
再来个书生,拿把油纸伞,立在岸边痴痴相望,那可不就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传唱已久的经典剧目了么?
只不过,这里是瘦西湖,不是那个西湖,也没有下雨……
几个纨绔子弟正在临窗评论,那位马家大公子忽然冲大家拱了拱手,急匆匆地道:“诸位仁兄,在下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啦!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话音未落,人已离席往门口走去。
黄书朗怪叫一声,喊道:“你这家伙,莫不是想单独去会一会那白衣妖女吧!不行,我也要去!
他说着也撂下酒杯,连外袍都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郑耀帅本来就急得抓耳挠腮,此刻哪里还坐得住,大声招呼楼下几个跟班:“快快快!都别愣着了!走,我们也去看看!怎么也得近前瞧个真切!”
一阵桌椅板凳被碰得歪七扭八的乱响之后,呼啦啦一阵风似的,揽月厅里的花花公子转眼走了大半。
甄宝玉叹了口气,正要回身跟贾瑛说句什么,忽然目光望向远处某片院落的方向,脸色骤然一变。
贾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一片院落里隐隐有火光窜起,浓烟在月色下翻卷着升腾,显然是什么地方失了火。
甄宝玉匆匆朝贾瑛拱了拱手,丢下一句“贾兄见谅,小弟有急事,改日再聚”,便转身快步出了门,脚步匆忙,几乎带着小跑。
柳湘莲靠在窗边,回头看了贾瑛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走了?”
贾瑛望着甄宝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酒杯:“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