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抱月楼，夜风裹着运河的湿气扑面而来。
贾瑛与柳湘莲各自跨上骏马，马蹄的的，踏着扬州城的青石板路，缓慢前行。
贾瑛酒量向来不差，只是面色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如水。
柳湘莲却已是醉眼朦胧，身子在鞍上微微摇晃，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鞍桥，口中还哼着断断续续的曲子。
扬州城的夜，本是灯红酒绿，笙歌不绝。可今日却有些异样，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面色慌张，家家户户的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
不时有几拨捕快衙役迎面跑来，腰间铁尺哗啷作响，一个个脸色铁青，也不看人，只顾埋头往西边奔去。
柳湘莲醉中眯着眼，指着那些捕快的背影笑道：“贾兄，你瞧……这些官差，倒像是被鬼撵了似的……”
走过一座小桥，路边一处还没打烊的简陋茶棚里，两个老汉压得极低的话语顺着夜风飘了过来。贾瑛耳力极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天爷哟，瘦梅居烧起来了！那火蹿得比旗杆还高……”
“小声些！不要命了？听说是那伙人干的……”
“哪个？”
“还能有哪个？光明神教呗！前些日子府衙贴了告示，说他们是邪教……”
“嘘……可不敢乱说，现下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贾瑛眉头微皱，目光在夜色中沉了沉。
瘦梅居？这名字有些熟悉……
他猛地想起姑苏城外那座瘦影居，这瘦梅居名字起得如出一辙，莫非……也是甄家的产业？
正思忖间，前方的柳湘莲却忽然挺直了身子，原本迷离的醉眼猛地一睁。
运河岸边，一丛绿柳之下，传来了女子尖锐的呼救声。
“救人啊！”
“你们不要过来啊！”
柳湘莲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不等贾瑛开口，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那方向疾冲过去。
这冷面二郎还真是个热心肠！
贾瑛摇头叹了口气，也只好催马跟上。
月光下，河边的一排绿柳前，几个泼皮正围着两名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浑话。
那是两个美貌少女，一穿白衣，一着青衣，正是他们刚才在抱月楼远远望见的那一对。
只是此刻，二人从船上到了岸上，也没了划船的老艄公。
更不见有什么俊俏的白痴书生。
围在她们身前的，是几个猥琐无赖的丑汉。
“小美人儿，老子的钱袋丢了，是不是你捡了去？”为首的泼皮龇着一口黄牙，手指着青衣少女的鼻尖。
青衣少女往后退了退，眉头拧得紧紧的：“走开啊，我们才没捡你的东西！”
“跟我们回去，让老子好好搜搜身，就知道了……”
“呸！无耻之徒！离我们远点！”
另一个矮胖子搓着手，眼睛里全是贪色：“我的猫儿也不见了！”
“那猫儿通体雪白，最爱往姑娘家怀里钻。你们胸前鼓鼓的，莫不是藏了我的猫？来来来，让我摸摸，是猫是……别的东西，一摸便知！”
“呸！下流！”青衣少女杏眼圆睁，护着那白衣少女，一边往后躲，一边尖声叫道，“救人啊！”
几个泼皮越逼越近，嘴里的话也越来越不堪。
“小娘子生得这般水灵，夜里独行多危险，不如先去哥哥们那里吧……”
“陪哥哥们喝两杯去，保管你们快活似神仙……”
白衣少女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是俏脸如罩寒霜，一双素手在袖中暗暗攥紧。
她微微侧目，向身旁的青衣少女递了个眼色。
那青衣少女膝盖微弯，脚尖点地，整个身子如同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小弓，已是蓄势待发。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声大喝：“住手！”
来的却不是贾瑛和柳湘莲，他们离得还远。
只见不远处一处暗影里，忽然蹿出一群人。
当先一个身材微胖的公子，一身锦袍，圆滚滚的大饼脸，两只绿豆小眼。
正是刚才在抱月楼还未喝完酒就匆匆赶来的郑耀帅！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身着水军甲胄的手下，牛皮扎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个个腰挎单刀，气势汹汹。
郑耀帅一马当先冲到近前，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架势，扯着嗓子喊道：
“放开那两个女孩！让我来……打死你们这帮王八蛋！”
泼皮们像是被这一嗓子惊着了，立刻舍了那两个少女，嗷嗷怪叫着朝郑耀帅扑去。
郑耀帅不慌不忙，左脚前踏，右拳轻飘飘地一挥，还“呼”地喊了一声，像是戏台上武生亮相时的叫板。
拳风过处，最前面的泼皮竟像纸糊的一般，大叫一声向后飞去，还顺便撞倒了身后一个同伴，两人叠在一起滚了半圈，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
“哈！”郑耀帅又大喝一声，随意踹出一腿。
另一个泼皮横着飞出去三尺远，一边飞一边惨嚎：“好厉害——！”
其余三个泼皮立刻跪倒在地，大叫：“好汉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郑耀帅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傲然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念你们也没酿成大祸，本公子宽宏大量，饶你们一条狗命，快滚吧！”
几个泼皮爬起来就跑，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谢好汉不杀之恩！只有好汉您这样的大英雄，才配得上天仙般的美女！”
郑耀帅心里暗骂，这都找的什么演员啊，台词念得太露骨了，
他不耐烦地挥手，喝道：“还不快滚！”
泼皮们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还不忘再补几句祝福的话：“祝您和两位姑娘郎才女貌，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此时，贾瑛和柳湘莲已策马赶到近处。二人将马拴在稍远的一株歪脖子柳树下，悄悄地藏在树后的阴影里，
看着那场拙劣到近乎荒诞的“英雄救美”，柳湘莲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笑出声来。贾瑛也是嘴角抽动不已，拼命忍着。
这郑耀帅，为了在美女面前有个好印象，倒也算是动了点心思。
可下面的戏码，却又没按照郑耀帅构思的剧本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