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我们自己进(1 / 1)

走了约莫半里路,绕过一座粮仓和一片晾晒渔网的操场,眼前出现了一处低矮而森严的建筑。这便是扬州卫的牢房了。

贾瑛心道,到牢里人多了反而不好行事,便随便指了指身边两个马屁精:

“你、你,跟着我就行了,其他人回去吧。”

“是,少爷!”麻子脸和瘦子被点到名,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挺了挺胸脯。

其他几人也是如释重负,应诺一声,便各自散开。

牢房正面只有一扇包了铁皮的大门,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像一张狰狞的铁兽面孔。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刀兵卒。两人原本半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见了贾瑛那张扮成郑师淮的脸,急忙挺胸收腹,行了个军礼。

进了门,是片空旷的院子,摆着几口水缸,缸沿上搭着几条湿漉漉的鞭子。旁边的木架子上挂满了镣铐和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沉沉的青光。

院子中央,一排低矮的石头建筑,显然是牢房。四周围着一圈营房,不知里面有多少兵卒在看守。

风从牢房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隐隐的铁锈腥气,令人不由自主地皱眉。

带队看守这水军大牢的,也是一名百户,和郑师淮的职级相同。

不过此人年过四十,面皮黑得像锅底,一脸横肉,眼窝深陷,瞧着就是在这阴湿牢里熬了十几年的老油子。

他跟了郑凡贵大半辈子,一路靠拍马屁和识眼色混到这个差事。

水军大牢油水虽不多,胜在清闲安稳,夜里还能关起门来自己喝两盅。

现在天色已晚,黑脸守卫正在自己的营房内自斟自饮。

听闻郑凡贵的公子来了,黑脸守卫赶紧把嘴一抹,屁颠屁颠地迎了出来,脸上堆满笑容。

“哟,郑百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大半夜的,怎么有兴致到我这腌臜地方走动?快里头坐?我那儿还温着半壶酒……”

贾瑛却不知如何称呼此人,便索性端起了架子,大大咧咧地说道:“唉别提了,我爹让我来提几个人,说是军情紧急,连夜要审。”

黑脸守卫“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侧身朝牢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哪几个?您报个名姓,我这就派人提出来,亲自给郑大人押送过去,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贾瑛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声音却故意压得更低了些:“我爹亲自交代,要我亲自进去提人,此事……你,明白?”

明白什么?

黑脸守卫一头的雾水,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莫非这几个犯人和郑大人有什么不能见光的勾当?

莫非是要私下灭口?还是有什么军机不能经第三人之手?

不过在军营里混了二十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事绝不能问。

黑脸守卫脸上笑意更浓,连连点头:“哦——明白明白!”

他忙转身挥挥手,对看守牢门的兵卒道:“快去,把门打开,给郑百户掌灯引路。”

“不用。”贾瑛抬手一拦,意味深长地看了黑脸守卫一眼,指了指身后的麻子脸和瘦子,“你,拿着灯笼,你,去拿钥匙,我们自己进去。”

麻子脸和瘦子微觉奇怪,怎么今晚这少爷行事如此古怪,难道是被那个高手打了脑袋一下,给打开窍了?

虽然脑补得乱七八糟,但二人手脚一点儿也不慢。

麻子脸弯腰从门边的木架上提起一盏油灯笼,灯芯“噗”地蹿起一小团橘黄的火苗。

瘦子则从守卒手里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铁钥匙,入手一沉,锁环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黑脸守卫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只因郑家父子在这军营里骄横跋扈惯了,很多时候做的事都不合常理。别说提几个犯人,就是半夜把牢房拆了,也没人敢拦。

他只是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郑百户,里头又脏又乱,犯人大都身怀武功,您千万留神……尤其是最里头那几间,关着的都是硬茬子……”

贾瑛不敢多说,唯恐露出什么破绽来。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朝着那扇黑沉沉的大铁门迈了过去。

铁门被兵卒从外面拉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一股更加浓郁的铁锈和粪便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几盏油灯在甬道尽头散着微弱的黄光。

贾瑛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了进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回响,在狭长的甬道里轻轻回荡。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这牢房的构造。

墙壁是粗粝的石头砌的,厚重而结实,牢门全是儿臂粗细的铁栏杆。看来用武力把牢房打开是不大可能了。

两侧大约有十几个牢房,每一间都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有些蜷缩在角落的烂草堆上,有些靠着铁栏瘫坐在地。

贾瑛粗略数了数,仅目光所及之处,这牢里关着的犯人总数竟少说也有两百来号人。

可这么多人里,哪几个才是当初在引市街帮过自己的光明教教徒?

而且,如果只救几个,其他人会不会吵起来?

牢房里,大部分犯人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是早已被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磨去了所有生气。

有人在低声呜咽,哭声被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

还有一些披头散发的汉子趴在铁栏上,一瞧见贾瑛走过来,猛地扑上来攥住栏杆,嘶声喊道: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声音又尖又哑,回荡在甬道里,惊得其他牢房里也有人跟着骚动起来,铁链声、哭声、喊冤声此起彼伏,在黑暗里乱成一锅粥。

贾瑛硬着头皮不理会,脚下不停,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身后的麻子脸和瘦子可就没这份定力了。

两人自从踏进牢门起,腿肚子就开始打哆嗦,湿冷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混着那股臭味直往肺里钻,加上两旁伸出来的脏手和铁栏杆后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吓得他俩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