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太后寝宫,夜风寒凉,阿房催促着抬着软轿的宫人,一路无言抵达永福宫。
朱门闭阖,殿内烛火温静,堪堪隔绝了外头的乱象。
景安乐被伺候梳洗完,随手依靠在软榻上,“你们俩都下去好生歇息,不必在此候着。”
沐萍与阿房对视一眼,便知道景安乐要开始想事情了,她思虑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两人躬身退去,殿门轻掩,殿中瞬时静了下来。
暖炉余温未散,烛火静静跳跃。
景安乐正抬手整理衣袖,欲将方才殿中纷乱局势在心中复盘妥当,一道清挺玄色身影,已然悄立在殿内屏风之下。
来人步伐轻稳,落地无声,深谙隐匿之术,正是厉国太子萧衡。
他素来行事有度,纵是夜入深宫、私探宫苑,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不见半分轻佻。
景安乐见了他,眼底紧绷的锐色悄然松缓些许,并无半分意外,只语气平和,带着二人独有的熟稔默契,“太子今夜倒是来得及时。”
萧衡缓步走出暗影,立于烛火之下,眉目沉敛,气度端然。
他行事向来稳妥,从不逾矩,纵然深夜独处一室,亦始终与她保持着合乎身份的分寸,唯有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异于旁人。
景安乐微微颔首,直言正题,“你此来,应当不止是与我寒暄吧?祁治失踪一事,莫非是太子手笔?”说着随手拉过一件狐毛披风下了榻,雪白的披风更衬的她清冷缥缈。
萧衡闻言,淡淡颔首,坦然应下,“是我。”
他语气平静,无半分矜功之意,“祁治城府阴毒,屡次搅乱局势,我自然是盯紧了他,一早在外布防,他一逃出庆王府,我顺势截下了人,未曾惊动任何一方势力。”
景安乐眸色微动,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她不过只是试探,却没想到真是萧衡出手,方才还忧心祁治遁逃无踪、棋局难推,未曾想萧衡早已默默替她斩断了隐患。
二人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是无声相护,亦是暗中并肩。
她抬眸看他,神色沉静从容,依旧是公主仪态,缓和一笑,“倒是帮了我大忙。”
“我正愁寻他不得,如今人在你手中,局势便活了。”
萧衡静静听她分说,微微侧身,姿态恭谨有度,眼底却带着默许与纵容。
景安乐继续道:“祁治是祁国太子,一日失踪,祁国便一日不会罢休,庆王本就因王妃早产、世子降生、祁治叛逃诸事缠身,内外焦灼。”
“你只需将人牢牢看管,秘不示人,分毫不得泄露踪迹。”她眸光清亮,思虑周密,“另外,取一件他贴身信物予我即可。”
萧衡闻言,自袖中取出一枚流云纹白玉佩,质地通透,纹路精致,正是祁治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早为你备好了。”
他递来玉佩,指尖分寸得当,不触不碰,礼数周全。
景安乐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微凉玉面,轻声道,“有此信物,我便可暗中传信祁国,言明祁太子在景国莫名失踪,届时祁国问责,庆王拿不出人,到时候再施加压力……”
“你是要逼他反?”萧衡声音沉稳。
景安乐转过身,眸子格外清亮,“与其被动,不知他何时出手,不如逼他一把,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
萧衡微微颔首,语声笃定,“我会将人严加看管,别院隐秘,守卫重重,绝无逃脱与外泄的可能。”
“你只管放手布局,后方安稳。”
短短一句,无声相护,重逾千金。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两人对立而立,君臣礼数分毫未乱,却自有旁人看不懂的默契与亲近。
“倒是你,莫要熬坏了身子。”萧衡的神色又松了半分,染上担忧。
上次两人几乎已经挑明,既然景安乐要做这件事,萧衡自然帮她到底。
景安乐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美丽端方,但确实有些清瘦了,下巴也尖了。
景安乐将玉佩妥帖收好,抬眸对他轻轻一点头,语气亲昵,“劳太子费心。”
萧衡轻轻上前一步,握住景安乐的手,玉手温热,两人握手相看,相对无言,却彼此心灵相通。
……
另一边,城郊隐秘别院。
一间密闭石室,四壁冰冷严实,无窗无隙,唯有顶壁一处细孔透入微弱天光和屋内摇曳的昏黄烛火,也正因严实,寒气倒也渗的不算厉害,不至于冻死人。
沉寂良久,地面之上的人终于缓缓苏醒。
祁治睫羽剧烈颤动,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残余的迷药药力仍让他头脑发胀、四肢酸软无力。
他撑着身子勉强坐起,环顾四周,满目陌生寒凉。
石墙冷硬,空无一物,整间石室死寂得可怕,听不到半点人声,更无丝毫外界动静。
他竭力回想,只记得昨夜自庆王府突围而出,一路隐匿行踪,欲寻机会出城脱身,中途遭遇袭击,一阵天旋地转后,彻底失去意识。
祁治心头骤紧,眼底翻涌惊疑。
他自幼习武,身手卓然,寻常暗算根本近不了身,究竟是何人出手,如此干脆利落、势力莫测?
他撑着昏沉的脑袋起身,踉跄扑至木门之前。
木门厚重沉实,死死锁闭,任他全力推拉拍撞,依旧纹丝不动,只撞出沉闷空响,旋即被死寂吞噬,彻底锁死。
此地俨然是一处专门囚人的绝地。
四下空无一人,无人看守,无人应答,与世隔绝。
祁治立在冰冷石室之中,浑身寒意彻骨。
他一向步步算计他人,从未想过一朝失手,竟落得这般束手被擒、任人摆布的下场。
他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擒他者是谁,更不知宫外局势如何,他心中烦躁,运功一拳砸向木门,木门纹丝未动,倒是自己一时气急,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木门上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