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景在案几后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先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那双含笑的眼睛透过袅袅烟气打量着程峰,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程峰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急不躁。
论功堂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院子里隐隐传来的拳脚破风声。
“公子怎么称呼?”陈文景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
“程峰。”
陈文景眉头微微皱:“黑木府中也没个姓程的家族啊?我且再问问”
“是哪里人氏?师承何派?”
“连山府清河县人士,师承当地铁山武馆。”
“可是托了谁家的关系?”
“并无”
陈文景闻言,面色平静,不再有之前的和气之色
“可是功法到了顶,想以功勋兑换武道后续之路?”
程峰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县城武馆的功法到了顶,想再进一步,只能另寻门路。听闻镇抚司以功勋论英雄,不问出身,我想来试试。”
陈文景面露了然之色,随之不动声色道:“不问出身是不假。”
双手交叉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可你得知道,镇抚司的功勋,不是那么好挣的。每一分功勋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司里的规矩,新人入试,得先过三关——验身、问心、试手。过得了,才算正式入了镇抚司的门槛。过不了,从哪来回哪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年一共有二百一十三人来应试,过了三关的只有三十三个。这三十三个人里头,半年之内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不是断了条腿,就是没了胳膊。”
陈文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可话里的血腥味却浓得化不开。
“程壮士,你确定要试?”
程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试。”
陈文景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从案几下抽出一张纸,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印章,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周,带他去验身。”
门外应声走进来一个精瘦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满脸褶子里夹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他上下扫了程峰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程峰起身跟上。
验身的地方在院子的西厢,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摆了一张木桌和几样奇形怪状的器具。
老周让程峰脱了上衣站到屋子中间,然后开始围着他转圈,枯瘦的手指时不时在他身上按一按、捏一捏。
“骨龄十八,骨骼下等,经脉下等,气血充盈。”老周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练筋练骨都到了顶,皮肉也打磨得不错。你的呼吸…你练脏了???”
“你的皮肉筋骨……怎的这般古怪?”
老周的手指在程峰后颈大椎穴上又按了按,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困惑越来越浓。
寻常练脏境武者的筋骨皮肉他摸过不知多少,哪个不是内壮外实、浑然一体?
可眼前这年轻人的身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皮肉硬得不正常,可底下的骨骼经脉又偏偏是下等资质,就好像一块粗铁坯子被硬生生镀了一层乌金。
“骨骼下等,经脉下等。”老周又重复了一遍,枯瘦的手指顺着程峰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每按一节就皱一皱眉头,
“按说这等根骨,连练筋都勉强,能练到练骨圆满就算祖坟冒青烟了。你居然能踏进练脏的门槛?”
程峰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
总不能说自己有面板吧!!
老周绕到程峰正面,一掌贴在程峰胸口膻中穴上,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
掌心里传来的气血奔腾之声如同江河咆哮,汹涌澎湃得不像话,比他在镇抚司见过的任何一个练脏境都要霸道。
“奇了怪了。”老周收回手掌,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山羊胡,“骨骼经脉是下下之资,气血却充盈得过了头,皮肉更是硬得离谱。
小子,你这身子骨,老头子我验了二十年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矛盾的。”
程峰面不改色地将上衣穿好,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以前在河里救过一个落水的游方道士,他教了我一套打熬筋骨的土法子,又留了几颗丹药。兴许是那丹药的作用吧。”
老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信这个说辞。不过他在镇抚司干了二十年,深谙一个道理——每个能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身上都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打破砂锅问到底,不但问不出真话,还容易得罪人。
他回到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评语。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这才将纸拿起来递给门外候着的小吏:“送论功堂,呈陈大人。”
小吏接过评语匆匆离去。老周转过身来,对程峰道:“第一关过了。出去左转,陈大人在问心室等你。”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小子,根骨差到这个份上还能走到这一步,你吃的苦头怕是旁人的十倍不止。这份心性,比什么上等根骨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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