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去,驿站檐角那半截残破的灯笼不再晃动,如风也跟着歇息了一样。
驿站前的空地上刚生起一堆火,松木节疤里不时爆出一粒火星,在夜色里短暂地亮一下,又暗下去。
分明的老马拴在驿站侧面一棵枯死的槐树上,毛色暗红,鬃毛已有些发白,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偶尔低头用蹄子刨一下地面,又停下来。
它没有拴缰绳,只有一根旧皮带松松地系在树干上。
那皮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像是用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系紧,这匹马亦不会走远。
马蹄旁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沟,似日积月累踩出来的,仿佛这匹马常年在同一个位置上等待,连站立的地方都踩出了自己的轮廓。
姜云升和分明坐在火堆两侧,火不大,但足够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驿站破旧的墙面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伸缩。
姜云升把承心剑横放在膝上,剑鞘朝外,剑柄朝向自己,这是一种尚未完全放松的习惯。
他伸手拨了一下火堆里的松枝,灰烬散开又聚拢,在风里翻了一个面,露出下面烧红的炭芯。
“说实在的,”分明开口,声音极其平淡,似是顺着火光溢出来的,“如今你想重新整合镇远司,只怕会非常难。”
说罢,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夜色,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淡的星子挂在驿站破檐上方,仿佛是有人在天幕上扎了几个很小的孔,透出后面模糊的光。
他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火堆上,映着火光的眼神中多了些唏嘘的色彩:
“镇远司的十二远主,皆取二十四节气中其中一字,两两相凑,才有了远主之名。”
“例如老夫,便是取自‘春分’、‘清明’。而大处取自大暑加处暑,两暑相加,足以可见其心性手段如何,是远主中最为残酷之人。你想胜他,并非易事。”
正说着,火堆里有一根松枝被烧断了,断口处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一根骨头被人掰断时那种干净的声音。
火星溅起来,落在地面上,随即转黯,只剩一点灰白色的痕迹。
分明似是在回想那些远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而这些“老朋友”,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这些人的面容了,只剩下这些名字还依稀留在他的记忆里。
姜云升只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从火堆边捡起一根半焦的树枝,用尖的一端拨了一下炭火,让火烧得更匀一些,然后才笑着说了一句:“可任何事情再难,也总得有人去做,不是么?”
分明愣了一下,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加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牵动了一下内心。
他看着姜云升,目光停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得比之前久一些,然后又笑了一下,这笑意比刚才那个淡上了几许,却更实在,像是石头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这倒是,都说时势造英雄,可时势造出来的英雄,却偏偏推动了这时局变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这句话搁在那儿,宛若将一截木柴放进了火堆里,只等着它自己烧起来。
他笑容随即敛去,又换了一副认真的神色:“不过少司主,我得提醒你一下,大处此人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他那个名字,大暑加处暑,夏日最盛之时,暑热未退,万物燥烈。”
“他人就如这个名字一样,刀快,手狠,从不留余地。你若贸然前去找他,或许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姜云升只点了点头,脑海中却不由想到,当初随陈安去西北五州时,曾在沙湖上见过的另一位远主——惊秋。
她是个女子,面容清瘦,说话时声音总带着几分打趣人的味道,听不出半分与“惊秋”二字相配的凌厉。
她当时出现的过于突兀,出手的力道却恰到好处,二人初次相遇产生了不少误会,直到回去的路上才慢慢多了一些了解。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听闻诸侯讨伐董武时,柳抚盈也在诸侯联军内,只可惜,自己并未见到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这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大的时候,明明在同一处地方,却始终不能碰面,说小时,即便远隔千里万里,也终有会面之时。
这世上,最奇妙的便是“缘分”二字,任谁也说不清。
他相信,自己与柳抚盈终会有相逢之时,就是不知那时的她,会对自己这位,陈司主名义上的传人如何看待了。
于是,姜云升开口时的声调平了一些:“我知道。我现在不会去找大处,待等到合适的时机,才会去挑寻他。”
在来找分明之前,张姨便跟他说过分明和大处的性格了。
分明稳重老练,最明事理,若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轻易动杀机;而大处凶戾残暴,固执己见,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个。
他之所以选择来找分明,便是因为知晓以分明的性格来说,不会冒然动手。
在这位远主面前他尚有机会站稳出剑,可若是换作大处,他甚至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击败分明之后,他才看清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走下一步。
也只有击败了这两人,他才能真正掌控豫州残存的镇远司,拥有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
火堆里又一根松枝被烧断了,断口处依旧干净。
火光在两人间铺开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青砖缝隙里的草根和墙角积了不知多久的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像是所有心事都无处可藏,只能浮在火光中,等风来吹散。
明暗在两人面上缓缓交替,像有什么人正在翻阅一张张陈年旧页。
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夜枭啼叫,短促而清亮,之后便沉寂了。
分明的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又用蹄子轻轻刨了两下地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慢慢烧着,火苗不再跳动,只余一层暗红色的光覆在灰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