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激言点破千般相(1 / 1)

一众义军首领面面相觑,再无人能接话。

他们能说到的都被韩遂提了出来,至于其他的,以他们的见识自然想不出来。

见无人补充,任风流目光转向韩遂,沉静道:“韩大哥所虑极是。但正因董武已经称帝,他才更不敢轻易离开盛京,此次诸侯联军宣王也在其中,以皇室宗亲的名义讨伐他,名正言顺。此刻董武若分心南顾,北线必将溃败。”

说着,他伸手点向下舆图上的临江北岸:“至于世家,他们如今与董武是藤缠树的关系。董武不通政事放权给世家,他们也因此捞足了油水,诸侯联军若真过江,第一个慌的不是董武,而是这些既得利益的世家大族。所以他们会死死按住董武,逼他与诸侯死磕北岸。至于南岸的动静……只要不逼得太紧,他们只会选择视而不见。”

解释完了第一个问题,任风流润了润喉,又继续道:

“至于明友诚,其麾下确有可用之力。黄元儿练出的那支水军,人人皆是浪里蛟龙,潜行一个时辰如履平川,此为我亲眼所见。若要动董武的钱粮,非借其水道不可。”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语调忽转,锐声道:“如今天下已乱,董武既已僭越开此先例,日后称制者岂在少数?诸位既聚义于此,便当真甘愿只做他人马前卒?莫非诸位认为,你们不及明友诚?”

帐中又是一片死寂。

不是先前那种沉闷的死寂,而是被任风流说的话所震惊到了。

即便有人心底曾闪过同样的念头,也碍于任风流的存在藏匿了起来。

任风流是儒门首座,是朱子的传人,是最该把“忠君”二字刻进骨血里的人。

可他刚刚那句话,几乎是在教人造反。

儒门之人,谁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偏偏任风流神情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仿佛并不觉得此话不妥。

一众义军首领眼中灼光隐现,即便是先前毫无此念者,此刻心底也骤然活络起来,冒出了“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想法。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白衣黔首,亦堪问鼎!

但这些义军首领无法分辨,他此言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刻意探试。无一人敢应声,只将一腔灼热死死按在沉默底下。

司景阳与司行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儒门不同道佛二宗。道门可隐居山林,佛门能闭寺诵经,儒生却素来与朝堂共生: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千年不变的规矩。

任风流身为书盟首座,竟当众说出这等言语......

司景阳手心里渗出冷汗,好在现在中州无帝,否则,今日这番话若是被传出去,他们这些人的九族都将不保!

任风流立在原地,蓝白儒衫被帐外的风微微鼓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煽动之色,亦无悔改之意,只平静地迎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

像在等。

等第一个敢接这句话的人。

也在等那千年根基,在这乱世土壤中崩裂的第一声轻响。

司景阳缓缓闭上眼。他忽然想起朱子曾望着盛京城的方向,轻声说过一句当时他听不懂的话——

“儒者守礼,而非守旧。若礼法已成了吃人的枷锁……”

后面的话朱子没有说完。

此刻,司景阳忽然全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向任风流的目光里,那丝惊疑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复杂的了然。

原来儒门三位大先生选的共同传人,从来就不是来“守成”的,而是要会破局的。

难怪任风流屡屡闯下大祸,三位大先生却总在事后将他护下,至多是几句训诫罢了;也无非昔日刘帝破例下旨招他入朝为官,他亦是看中此点。

朝堂需要框架,任风流却活在这样的框架之外。不被规矩所困,是因他确有足以打破规矩的才情。

胸有抱负者,绝不会墨守成规。唯有破开层层枷锁,方能扶摇直上!

司景阳注视着这道孤绝的身影,眼中多了几分敬佩。他又侧首对着下方的司行低声道:“行儿,你师兄乃大才,定要跟他好生学着。”

司行虽不全懂,仍重重点头。

如今朱子不在,无人再能耐心教他。任风流行事虽与他所学不同,但既是三位先生的弟子,学问总不会太差。

自己跟着他,总能学到很多东西。

任风流静坐以待,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就连韩遂也只是唇齿几度张合,喉结滚动,但终是未发一声。

“诸位既求将伤亡压至最低,便听任某一言。明友诚处我自会联络。待诸侯联军抵北岸,我们与诸侯南北夹击,方能乱董武阵脚。”

任风流只摇头一笑,眼里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

这些义军多是穷苦人家出身,能够吃饱饭已然是万幸,又哪会去肖想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帝位江山,于寻常人不过天际浮云,他们只关心今年粮食收成如何,何来余力去窥伺天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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