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徐敛功定策以后,明友诚便兵分两路:
一面遣使往鸡鸣寺联络佛门,一面命黄元儿挥师余城。
不过五日,余城告破。城中世家老祖皆隐而不出,各家家主反携百姓箪食壶浆相迎,更将与明友诚有旧怨的陈家——满门首级,献于军前。
余城世家根基远不及盛京士族,董武的暴敛早已令他们心生不满。明友诚虽还未正式举旗,但其势已显,名声早传遍江左。
这些家主个个老谋深算,岂会看不出明友诚所图?
眼下正是他势单力孤之时,此时投效,恰是雪中送炭。若能助其成事,将来取代盛京士族重划利益版图,绝非虚望。
一位新帝的崛起,必将意味着利益会重新分割。他们所要的,正是这第一刀切下的位置。
若等到明友诚羽翼丰满,那时再想靠拢,便只是锦上添花,那还不如雪中送炭。
黄元儿破城的消息传回湖心岛,明友诚闻报拊掌,笑声震瓦,当即决定与徐敛功率千余亲兵渡湖北上。
余城世家早已得讯,明友诚人马未至,城内早已净水泼街,旌旗蔽空。自城门至府衙一路,皆陈香案列仪仗,鼓乐之声远传十里。
及至明友诚踏进城门,满城钟鼓齐鸣,如迎王师。
明友诚坐在粗木扎成的攀轿上,抬目望去,长街两侧人群如潮,香案连绵,钟鼓喧天。
他胸中那股热气骤然翻涌,直冲颅顶。
大丈夫当如是也!
只不过,自己身下这乘简陋的攀轿,在满城华彩间显得格外扎眼。风卷起轿前褪色的布帘,扑在他脸上,掩去了他眼色中的尴尬。
他目光又扫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又看着远处那些世家家主,绫罗锦缎,玉佩金冠,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粗布与锦缎之间隔着的,是数百年的门第之间和十余万具白骨。
明友诚搭在攀轿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攥紧,心里无声闪过那句烂熟于心的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但很快,那点几乎快要遮掩不住的窘迫,又被一种更为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
这些绸缎罗绮,金玉琳琅,很快,也会有他的一份。
黄元儿着一身锦缎新衣迎上前来,兴奋的有些找不着北。
他显摆着自身的新衣裳,笑道:“明大哥,看我这身可还像样?”
明友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面上却浮起笑意:“确有两分气象了。”
他起身下轿走上前去,抬手整了整黄元儿衣襟,语气平稳,“不过元儿啊,余城不过方寸之地,你可莫被这身衣裳迷了眼。”
黄元儿并未听出他言语里还有别的意思,当即大笑,猛一拍胸脯:“大哥说得是!不过你放心,有我黄元儿在前头开路,管他是谁挡道,我都给他劈开来!”
明友诚神情一凝,眼里又多了几分冰冷,但很快掩饰了过去,目光在黄元儿崭新的锦缎袖口停了会,终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我们的路还长呢,稳点走。”
众家主这才趋步上前,纷纷躬身:
“恭迎明公。”
“我等久候明公大驾。”
“余城众世家已备薄宴,为明公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明友诚含笑将众家主一一扶起:“诸位盛情,明某岂敢推辞。请。”
众家主连道“请”字,簇拥着他来到昔日的余城郡府。
明友诚于上首落座,众家主分坐两侧。
吴家家主吴耀起身击了击掌,三名舞女应声入庭。
水袖回雪间,江南脂粉香气伴随舞步悄然于席间弥漫。
明友诚喉结微滚,目光火热的追着三道翩跹身影,呼吸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
一舞终了,余韵犹在梁间萦绕。
明友诚静坐案后,视线依旧落在空庭中央,眼中那抹烟罗残影还未散尽。
吴耀见他久未回神,心中顿有所悟,于座上缓缓起身,声音放得极轻:“明公是要成就大事的人,身边岂能无人照料起居?”
他目光转向阶下三名舞女,语气不容置喙:“你们三人自今日起,便侍奉明公左右吧。”
三名女子垂首立在影中,藏在袖底的双手,微不可察地薄颤了一下。
她们是吴家花重金买来教养成舞姬的,如今又像是物件般被随手赠出。
无人抬头,亦无人出声。
唯有阶上酒宴正酣,有人高声说笑。
阶下青砖寒意,却一丝一丝的渗入骨髓。
左边那个穿绛色裙的舞女,眼睫极轻的眨了下,睫在颊上掠过淡影,转瞬消融于无形。
三人心中不由同时升起一股淡淡悲哀,没有哭,也没有求,淡得如拭残过的胭脂痕,轻轻一抹便没了。
乱世里,有些东西比命更为轻贱。
明友诚目光扫过阶下三人,脸上浮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吴家主有心了。”
他略一颔首,示意三女退下。又抬眼与吴耀相视一笑,眼中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暧昧。
宴至酣处,一众家主相继献上重礼,皆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珍品。
明友诚生平首度受此礼遇,不觉多饮了几杯,醺然间已有几分陶然忘形之态。
黄元儿更是被一众家主的奉承话灌得东摇西晃,耳中尽是“当世名将”之类的赞誉。
不过,他酒喝得虽多,但脑海却始终绷着一线清醒,这些话他只是听听,从未当真。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距离“名将”二字,还差得远呢。
徐敛功独坐右首,冷眼看着席间景象,只将杯中酒缓缓转着。
黄元儿是要冲阵的猛将,喝醉了倒也无妨。
可明公却是要坐江山的人,岂能被这些小恩小惠,迷惑了眼睛?
与其送这些在乱世中没有用处的珠玉,倒不如给粮给兵来得实在。
这些家主,当真算盘打得精。
他回头须得同明公说清楚,若欲成霸业,又岂能为这些浮华所迷?
徐敛功将杯中残酒饮尽,暗自摇头。他之所以辅佐明友诚,图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
青史留名!
早年间,他徐敛功屡试不第,壮志渐销,无奈只得归乡做了个教书先生。
可如今时移世易,他想趁着有生之年,再次向天下证明自己的经纬之才。
对一个文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亲手将一介布衣扶上九五之尊,更昭其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