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我花白处六仙哀(1 / 1)

老人的思绪从遥远的往事中收了回来,他轻阖双眼,铁链、笼子、还有少女的笑脸,都在眼前消散了。眼前只剩翻涌的金光,只有六道狼狈却仍在燃烧的身影,以及拒夷关上数十万双眼睛。

他重新握紧了剑,剑尖上的青光重新亮了起来,不再是溪流,而是汪洋,是一整片苍穹。剑光漫过雪原,漫过六仙的金芒。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青色。

乌桓最先察觉到老人身上气息的变化,他猛地抬头,发现老人身上衣袍无风自动,白发根根竖起。脚下的冻土开始龟裂,裂缝从他脚尖向外蔓延。

没有泥土翻出,只有无边青光,从地底涌上来,顺着裂缝爬上老人的靴子、衣袍,攀上剑身。

“他在蓄势”,乌桓声音发紧,“拦住他!”

六人同时动手。

乌桓双手结印,眉心那道裂开的金纹猛然炸开,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光,是实质性的威压,是烧尽一切的杀意!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住,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冻土寸寸下沉,砸出一个齐整的巨坑。

身后五人亦是如此,气息也在此刻暴涨,如六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将天际烧得发红。

六人并肩而立,气息连成一片,如天幕倾覆。拒夷关上的士卒隔着重重的距离仍觉胸闷气短,有人跪倒,有人抱紧垛口。护城大阵的光幕被压得向内凹陷,嗡嗡作响。

乌桓率先出手,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至老人身后,一掌拍下。无声,无光,无风。掌落处,周围空间都扭曲起来。

老人没有回头,反手撩出一剑。剑光划出一道弧线,挡在掌前。

掌剑相撞,没有声音,只有一圈淡白色的涟漪从撞击点扩散开来。

老人立足处,方圆百里冻土瞬间炸开,一圈百丈高的泥墙冲天而起。雄伟的拒夷关在这一击下剧烈颤抖,墙砖间的灰粉簌簌坠落。

涟漪一直扩散到天边。

老人终于被震退了半步,而乌桓也被震退,其他五仙趁机出手。

丘林卑双手虚窝,从虚空中抽出一杆方天画戟,挥戟横扫。戟刃上漆黑的雷光凝成一道弧线,贴着地面斩向老人。裂缝中涌出地火,火舌直冲天际。

赤剑仙人一剑刺出,剑上的白色火焰化作百丈长的火柱,裹挟着炽热的气浪扑向老人。

两人动身的同时,此地忽有漫天星点齐转,正是铜镜仙人的手段。

他双手不停挥动,无数道镜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镜光所触之处,虚空也被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长刀仙人一刀斩落,寒光凝成百丈光刃,劈开天幕,将周围飘扬的雪花凝成冰晶,碎了一地。

金环仙人最为直接,只对着老人所在一拳砸出,金色拳影化作数十丈高的金甲巨影,一脚踏下,大地崩裂,碎石飞溅。

五道攻击从不同方向同时压来,整片雪原都在他们的力量下颤抖。

可老人看着那些涌来的术法,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起了手中剑。

剑十,造化惜无名。

青光裂开,如夏日暴雨倾盆,化作千万道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五仙倾尽全力的联手一击,竟被老人一剑尽数斩碎。

乌桓望着这一剑,面色骤变。

这一剑已非凡人之力,而是代“道”行权!天道无亲,从不偏袒任何一人,却独“惜”这不可名状的大道本身。

任凭他们的仙术再强,也强不过大道之剑!

此人实力,怕是超出他所料了。

老人的剑势未停,第二剑已经递出。

剑十一,定风波。

剑光如潮漫过,无声无息,所过之处,风止雪落,一切都归于沉寂。

六仙只觉得体内灵力骤然迟滞了,每运转一分都需数倍之力催动。

丘林卑不信邪,他咬紧牙关,方天画戟猛然劈出一道雷光,雷光撕开空气,却比先前慢了数倍,慢得像是被人从后面拽住。

老人只是微侧身体,那道足以劈开山峰的雷光便擦着他衣袍飞过,在雪原上炸开一个百丈深坑。然后他递出了第三剑。

剑十二,我花今日白。

剑光胜雪,六仙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雪原消失了,金光消失了,连萧衍和拒夷关都消失了。

他们置身一片白色的花海中,似三月梨花,白得纯粹,白得干净。

花瓣在风中曳落,带着春天的气息,落在肩上,落在他们残缺的衣袍上。

乌桓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在掌心化开,化成一滴水珠,凉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事,想起自己还在人间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跟着父母在田里插秧。待春风吹至,漫天梨花便落在了头上。母亲看到后只笑着说,“今岁花开得正好,收成一定不会差。”

那是他在人间最后的记忆。

后来他被仙家选中作了童子,带上仙界,修炼千年,成了仙。

他以为那是命运的转折,是走向更高的开始。此刻他才想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母亲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花瓣一片接一片落在掌心,化了,又落,又化。

其他五人一样,有人颤抖,有人流泪。

丘林卑的方天画戟脱手,戟杆插进雪地,戟刃上雷光明灭不定;赤剑仙人的剑垂落,剑尖点地,白焰熄灭;铜镜仙人双手垂下,漫天星点黯淡无光;长矛仙人跪倒,冰刃碎了一地,寒气散尽;金环仙人身上的金色褪去,露出苍白的皮肤,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他们沉溺在剑中,忘了自己是谁,身体也在这剑意下开始渐渐消散。

乌桓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将他强行从幻境中拽出来。

“醒来!”

他厉喝一声,声如洪雷,将另外五人同时震醒。

五人睁开眼,面色灰败,满头冷汗,眸中还残存着未散去的惊恐。

乌桓攥紧拳头,眉心金纹再次亮起,金光炸开,将他整个人映得刺目非常。

“好一个我花今日白,竟将佛门‘空既是色’的禅理融入其中。不过,我们六人等了数百年,又岂会被这种幻境所困?”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金光再次暴涨,“诸位,拿出真本事,别再给他出剑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