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郝连雄领凉戎大军退去,这场猝然爆发的战事就此落幕。雪原上只剩一地狼藉,六仙与楚悲歌劈开天门的那一剑,仿佛从未出现过。
凉戎倾全族之力,又有六位先祖压阵,预谋已久的叩关终究还是落败了。
但萧衍并没有因此而大意,他记得很清楚,这次来的先祖是七位,七位仙人。楚悲歌带走了六个,还剩下一个没有走——
耶律邪,最先现身的那位,被他借拒夷关数十万将士的军阵之力,一枪刺穿肉身,消散在了雪原上。
可仙不会死,只是陷入沉睡,终有一天,他还会醒来,带着凉戎的铁骑再次叩关。那一天不知何时到来,但他等不了。
他是天策公,执掌整个幽州,防患于未然,本就是分内之事。
萧衍转身看向众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随他征战半辈子的兄弟,放在其他州,哪个不是当副节度使的料?
可在这苦寒的幽州,顶多领一军,如今更是人人带伤。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诸位,如今战事已退,但不知凉戎何时会卷土重来,萧某先回府中处理一些事宜,这拒夷关就交给诸位了。”
冯诸扛着长刀,浑身是血,瓮声瓮气道:“公爷放心,有我等在,拒夷关万无一失。”
韦钟离也点头:“府中事多,公爷理应回去处理。”
徐如狗跟着点头,郑从龙没说话,只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爽朗一笑:“那就拜托各位了!”然后侧过半个身子,朝身后喊了一声:“云升,若宛,随我回府。”
姜云升和萧若宛同时应道:“是。”
星月当空,三人缓缓南行。
没有人留意到,萧衍的右手拢在袖中,袖口垂落,遮住了掌心的血痕。
天策府很快便到了,此刻大门敞开,两排亲兵分立左右,甲胄鲜明,刀枪锃亮。
萧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与平日无异。他转过身,看着萧若宛,“幺幺,你先回房歇着。”
萧若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走了没几步,她又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衍的背影。
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萧衍的身影没入正厅门口,才转身离去。
姜云升也下了马,正要朝自己住处走,萧衍的声音突然从正厅里传来:“云升,你过来下。”
他怔了一下,却没犹豫,转身朝正厅走去。
正厅里只有萧衍一人。他坐在主位,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缩在袖中。厅门紧闭,窗户也关着,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漆。
姜云升走进去,站在下方看着萧衍,心中暗叹:公爷还是那个公爷,金甲、玄氅、腰悬金刀,端坐在那里,像一尊铸了太久的雕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如从前那样亮了,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还在烧,却烧不了几时了。
也就在这时,借着昏黄的烛火,姜云升隐约瞥见萧衍左手掌心有一线金光划过。极短极快,只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坐。”萧衍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姜云升坐下,腰间的两柄剑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解开腰带,将两柄剑取下来,靠在椅子旁边。
萧衍看着他放剑的动作,没有出声,待姜云升坐稳了,他才开口:“云升,今夜没有外人,就我们爷俩谈个心。”
姜云升点了点头:“公爷想谈些什么?”
萧衍没有急着接话。他看着姜云升,看了好几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意不深不浅,像冬日里隔窗照进来的日头,不烫却暖。
“云升,你身世不凡,又有楚老剑仙这样的名师教导。如今正值天下大乱,你可想好接下来的打算了?”
姜云升抬起头,看着萧衍。
公爷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的前程,但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是关心而是告别。
“公爷这是要赶我走?”
萧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非是赶你走,只是这幽州终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凉戎如今还剩一位仙人先祖,不知哪一日便会再次掀起大战。幽州作为边关三州之一,地处偏僻,你留在这儿能混出个什么名堂出来?倒不如去其他地方闯一闯。”
他顿了顿,又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爽朗、洒脱。
可姜云升觉得,那不是笑给他看的,而是笑给公爷自己看的。
“再说了,见到你师父的剑后,你真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塞北,体会风霜吗?”
姜云升沉默了。
他想到今日的雪原之上,那道冲霄而起的青光;师父从老人变回少年,举着木剑,仰天大笑,一剑劈开了天门。
这是何等风流?又是何等痛快?
他这辈子,是否能像师父一样,一剑开天门,大笑而去?
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从他心底长了出来。他不想一辈子窝在幽州,不想一辈子做天策府的客卿,不想一辈子被人唤作“姜小友”。他想像师父那样,让天下人记住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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