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退下后,萧衍一人在正厅里独坐了许久。然后他摊开左手,看着掌心,那里有道极细的伤口,隐有金光流转。
这伤看起来不重,他身经百战,哪次不是血肉模糊?比这更重的伤,他都挺过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仙留下的。仙力寄居在伤口里,不会愈合,不会消散,只是慢慢地、一刻不停地磨灭他的生机。
萧衍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痕,嘴角牵起一丝苦涩。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
他苦笑一声,忽然想起老人当日问他的话,他也当场给出了答案——
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陛下,老臣和子兴兄的死,也都在你的算计里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你能算到今日,那当初为什么要去开天门?”
可惜刘帝己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也不敢去质问。毕竟做臣子的,哪有去质问君主的道理?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推开。
夜风灌进来,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猛地一跳,照亮了萧衍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疲惫,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时在空中打的旋。
只一瞬,他便掩去了那些情绪,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天策公。
“公爷?”
砺锋堂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其细长。
他看着萧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拢在袖中的左手。
萧衍回过神,笑了:“先生这么晚了还没睡,可是有事?”
先生没有回答,只盯着萧衍的左手,眉头皱起来。灯笼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的皱纹似刀刻的。
“公爷,你的伤?”
萧衍一愣,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走神时左手从袖中滑了出来,掌心那道血痕正对着灯笼的光,金光在伤口边缘流转,像一条蜷缩的蛇。
他连忙把手收回,脸上的笑容不变:“些许小伤,不足挂齿。”
先生摇了摇头,走进正厅,把灯笼放在案上。
橘黄的光晕散开,填满了屋子。
他在萧衍对面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公爷莫忘了,我来天策府后虽不再显山露水,但眼力还在。公爷这伤,怕是治不好了吧?”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先生那张清瘦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
砺锋堂几十年,他什么伤没见过,什么病没治过?
自己根本瞒不过去。
“先生果然是先生”,萧衍叹了口气,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摊开掌心,“便是萧某想瞒也瞒不过你。”
他低头看着那道细长的血痕,金光在伤口边缘游走,似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玉蛇。
“不瞒先生,今日凉戎先祖破封而出,这便是他们留下的”,萧衍抬起头,直视着先生:“这伤治不好了,萧某的时日,恐怕不足三个月了。”
先生脸上毫无波澜,到了他和萧衍这个年岁,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
萧衍的伤,他进门第一眼就看透了。那道金光不是毒,不是蛊,是仙力,凡人驱不散、化不开的东西。它会一寸一寸地蚕食萧衍的生机,直到把他身体慢慢掏空。
“生死各有天命,公爷命中有此一劫,如今应了,倒也不算什么。”
先生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上,“只是可惜,公爷一倒,这偌大的天策府怕是要塌了。”
“可想好让谁接手了?”
萧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梁木。漆面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几跳。
“若是想好了,我倒不用发愁了”。他终于开口,低声道:“幺幺还小,又是女儿身。若无人辅佐,短时间内,靠我余威还能压一阵子。可日子一长,那些人迟早要生二心。”
他又顿了顿,似在斟酌着措辞。
“似老韦性子稳重,跟我的年头也最长,但性子太软,撑不起天策府;冯诸性子直,万事想不周全;倒是如狗和从龙勉强可用,但一个阴柔,缺了霸气;另一个死板,不懂变通。”
萧衍只苦笑着摇头:“至于其他人,更不用提了。”
先生没有接话,他自然认识这些人。
韦钟离守城有余,开拓不足;冯诸作战勇猛,谋略不够;徐如狗灵机应变,但心思太深;郑从龙有帅才,却太过执拗。
这些人放在别处,或许都能独当一面,可让他们撑起天策府,扛住数十万人的担子,就都差了一点。而差的那一点,叫萧衍!
萧衍在,天策府就在,萧衍不在了,天策府便是一座空壳。外人看着或许还像是那么回事,但风一吹,就散了。
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几跳。他抬起头,看着萧衍:“所以,公爷才让那孩子离开幽州?”
萧衍点了点头:“他有楚老剑仙那样的师父,陛下生前也看好他。在这乱世中,定能闯出名头,不该被困在幽州的琐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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