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和砺锋堂先生相继离去后,萧衍又在正厅独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到寝房。
房门并未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萧衍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正要上床,手刚触到被褥,却忽然传来了一阵不促不缓的敲门声。
“谁?”萧衍的手顿在半空,侧过头去。
先生和姜云升都已经来过了,这个时辰,还会有谁来?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不急不慢,又带着几分恭敬:“义父,是我,从龙。”
萧衍眉头微皱,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离开拒夷关时,让郑从龙留在关上,守着神策军右营。
这才过去了几个时辰,他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可他也没有多想,只当郑从龙有要紧事,于是披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进来吧!”
郑从龙推门进来,今夜他着一身月白长衫,素带束腰,未着甲胄,也未佩带兵器。以一根木簪束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倒像一个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读书人。
进门后,他先是朝着萧衍行了一礼,然后抬眼看向萧衍。
那一眼很短,像不经意的一瞥,但萧衍却注意到了。
郑从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右手、腰腹间,最后收回。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萧衍却觉得这片落叶底下总藏着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郑从龙,等他主动开口。
郑从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萧衍的手臂,“义父,孩儿有件东西落在了府里,所以才回来取一趟。”
萧衍低头看着那只扶在自己臂上的手,这双手很稳,指节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像读书人的手。
可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就在拒夷关外的雪原上,带着一万五千骑兵,把凉戎杀得人仰马翻。
萧衍没有挣开,只是“哦”了一声,“什么东西?白天和凉戎厮杀时,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郑从龙没有回答,只扶着萧衍的手臂,手指微微收拢,像在试探着什么。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萧衍的右手腕上。虽然被衣袖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但这道目光却像是能穿透布料,直直地盯在萧衍的伤口处。
片刻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意不浓不淡,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义父,您已经老了,有好些事,都记不清了。”
萧衍浑身猛地一震,不是被这句话惊到了,而是他发现自己的真气运转不动了,像一条大河被人从源头掐断,河床干涸,只剩下裸露的石头。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他伸手去抓屏风,指尖刚碰到边缘就滑开了。他整个人瘫倒在地,背靠床沿,大口喘气。
“你给我下了毒?”萧衍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郑从龙点了点头,脸上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只有近乎平淡的坦诚:“义父,您老了,若换作从前,这种毒对您根本没用。可现在……”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衍拢着袖子的右手上,“这伤让您实力大损,连带着警惕心都下降了。义父,您当真是老了啊!”
萧衍看着面前,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郑丛龙七岁时,便被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那时他瘦得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猫,浑身沾满了鲜血,既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
他一眼便看出这孩子日后绝不是池中之物,于是便带了回来,并取名从龙,便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化为真正的龙,腾飞天际。
此后,他教那孩子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排兵布阵,教他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帅才。
他把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把他从一个孤儿培养成天策府最年轻的将领,看着他从一个瘦弱的孩童长成挺拔的青年,从一个怯生生的少年变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
他以为他了解这个孩子,了解他的脾气、秉性、野心。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也从未看透过他!
“逆子!”萧衍的声音从喉咙里面挤了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究竟想做什么?莫不成要在今夜弑父吗?”
郑从龙摇了摇头,敛去了脸上的所有笑容,换上认真的神情。
他看着萧衍,目光坦荡,像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道理,“义父,从龙自幼便熟读四书五经,知道弑父是件大逆不道的事,会被天下人所不耻。我又怎会去做这种事,堕了自己声名?”
萧衍盯着他,眼里写满了不信。
郑从龙没有回避这道目光,只平静地继续说道:“义父,一片山林的虎王老了,就震慑不住其他的猎手了。若还想震慑住其他猎手,就必须要有一只新的虎王,去取代老的虎王。”
他看着萧衍,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笑,温文尔雅,像在书房里和先生讨论经义:“您忘了?这个道理正是你教给我的啊,义父!”
烛火晃了一下,明灭不定。
萧衍靠着床沿,浑身无力,真气还是运转不动。
他看着郑从龙,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丝看惯世事的苍凉。
是啊!这道理,正是自己教给从龙的。
年轻时他身强力壮,正值巅峰,自然不怕幼虎来争。可如今他老了,幼虎为了成为新虎王,自然冲自己亮出了獠牙。
只不过,他没想到,第一个冲他亮出獠牙的,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义子,郑从龙!
萧衍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去喊人。他知道,既然郑从龙敢动手,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也没有怨恨,只平静道:“以往府里人时常说你天生反骨,终有一日必反,孤不信,可今日却信了。”
“孤也知道你想要什么,只不过这条路不好走。从龙,你,当真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