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闷在棉被里,听不太真切。他便翻了个身,以为是个梦。
但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人的惨叫声,还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都搅在一处。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来,却见窗外通红,火光冲天,烧亮了半边苍穹。
那火光不在远处,就在附近,就在天策府内。
姜云升立马跳下床,抓起靠在床边的两柄剑,甚至还来不及系腰带,只把剑鞘往腰间一塞,拉开门闩,一脚踹开了门。
门刚开,一道寒光便迎面刺来,那是一杆长枪,枪尖雪亮,直奔他咽喉。
姜云升侧身避开,左手拨开枪杆,枪尖擦着耳边过去,钉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顺势拔剑,承心剑出鞘,剑光一闪,削向握枪的手。
那人松手弃枪,往后跳了一步。
姜云升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天策府的士卒,他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眼睛通红,像疯了一般。
“兄台,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怕公爷怪罪?”姜云升压着声音,不敢太大,怕惊动更多的人。
那士卒听见“公爷”二字,脸上的怒意更盛,眼里的血丝仿佛要渗出来:
“还公爷呢!公爷被郑从龙那狗贼杀了!如今府上都是他的人,我们自然要替公爷报仇!”
姜云升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姜云升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公爷死了?郑从龙杀的?
可几个时辰前,公爷还坐在正厅里同他说话,怎么突然就死了?况且以郑从龙那点本事,如何杀得了公爷?
那士卒趁他走神,弯腰捡起长枪,又是一枪刺来,枪杆带着风声,直取心口。
姜云升回过神来,承心剑一挑,磕开枪尖。那人收枪再刺,姜云升再挡。一枪接一枪,枪枪奔着要害。
这士卒已经疯了,满心只剩下仇恨。姜云升并没有下杀手,只是格挡,准备找机会制住他。
七八枪之后,士卒的枪势明显慢了下来。不是他不想快了,而是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本来白天就打了一天的仗,晚上又继续杀人,如今他浑身是伤,血都快流干了,只靠着一口气强撑着,这口气散了,人也就倒了。
姜云升趁机欺身而上,左手一掌切在他颈侧。士卒闷哼一声,顿时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姜云升站在院中,望着四起的火光,不止一处,东、西、北,到处都是。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远有近,有高有低。
他听出那不是外敌入侵的声音,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明明白天还是并肩杀敌的袍泽,到了夜里忽然就刀兵相向了。
他不相信萧衍就这么死了,公爷白天还在城墙上发号施令,在雪原上金枪横身,笑着对他说“不打紧”。
怎么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于是他便背着两柄剑,朝萧衍的寝房走去,他要亲眼去看看。
一路上,地上躺着许多尸体,有穿天策府甲胄的,有穿普通衣衫的,鲜血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他认不出那些人,但知道他们白天还活着,在城墙上守城,在雪原上杀敌。可现在全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
走到回廊拐角,他听见前面有打斗声,探头一看,七八个人混战在一处,刀枪相撞,火星飞溅。
姜云升看不清谁是谁,只听见有人喊:“为公爷报仇!”
又有人喊:“郑从龙弑父,天理不容!”
还有人喊:“我等只是奉命接管天策府,尔等何故造反!”
没有人听,刀还在砍,枪还在刺,人还在不断倒下。
姜云升没有插手,而是选择绕开了这条路,从另一边走。
并非是怕,是他不想杀这些人,他们都是天策府的将士,替大梁守了半辈子边关,不该死在自己人刀下。
他加快脚步,只想找到萧衍出面阻止这一切。
可越靠近萧衍的寝房,厮杀声越密,尸体越多。有的倒在台阶上,有的倒在花丛边,有的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望着天。
血流满了台阶,顺着砖缝往下淌,滴答滴答,在低洼处积成一摊,映着头顶的火光,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他的心逐渐跳快了,不是为萧衍,是为另一个人——
萧若宛,公爷的女儿,也是世间为数不多能让他心动的女子。
若是她知道父亲死了,甚至极有可能死在义兄郑从龙的手里,她会怎么想?
她从小就没了娘亲,只有萧衍是她的依靠,可如今天塌了,地陷了,最亲近的人死了,她还能站得住吗?
想着想着,姜云升又加快了脚步,转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踏上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小径尽头就是萧衍的寝房,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照在台阶上,照着台阶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亲兵的甲胄,面朝下趴着,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跨过尸体,正要推门,可手刚触到门板时,门忽然被里面的气浪震开了。
气浪扑面,吹得姜云升睁不开眼,他只得御剑格挡,连退数步后,才勉强站稳。
而门内,萧若宛正半跪在地上,银甲白袍,青丝束起,银枪横在身前。
她脸上虽有泪痕,眼睛红肿,但目光却极为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死死盯着正前方的人。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亦是手持一柄银枪,神色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郑从龙!”姜云升认出了此人。
却见此时的郑从龙,一头黑发已白如枯草,散披在肩,垂落在地。他的眼神很冷,冷到不像一个人该有的样子,而是一只失了心的野兽。
“幺幺”,他拖着长枪缓缓上前,枪尖犁过地面,擦出一串火星,他语气淡漠:“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义父与仙人一战,伤势过重,临终将天策府托付于我,你只管继续做你的郡主。可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愚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