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府最深处的囚牢，终年暗无天日。

石壁上燃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苗被外面朔风扯得东倒西歪，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冯诸和徐如狗被绑在了铁架上，铁链从他们肩胛穿过，一直绕到腕骨上。他们二人没死，只是败给郑从龙后被关在了这里。

冯诸头发散着，盖住了半张脸，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上面鞭痕纵横。一旁的徐如狗则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右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肉里戳了出来。

二人没有叫疼，从被关进来的那天起，他们就没有叫过一声。

低沉而有力的脚步声忽然从甬道尽头传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冯诸抬起头，已经肿成缝的眼睛里映出一道白影，白发、白袍、银枪。

“哟，回来了？”冯诸的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了，他嘴角硬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看来你们没追上郡主啊。怎么，是实力不济，还是不敢动那小子？”

郑从龙没有说话，只站在铁架前仔细打量着二人。

徐如狗依旧没有抬头，但呼吸忽然从低缓变得急促起来，然后又在几息间压回至平稳，他在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愤怒。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生吞活剥了这个逆贼！

郑从龙轻声叹了口气，平静道：“看在多年共事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选择臣服，还是死？”

冯诸忽而笑了，笑声在囚牢里来回撞，撞得油灯火苗直晃，撞得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直到他笑够了，才啐了一口，唾沫中带着血丝，落在郑从龙的靴子上，“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须废话？你这狗贼胆敢杀害公爷，我冯诸与你誓不两立！”

徐如狗也在此刻抬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过毒的刀一样，只死死盯着郑从龙，一言不发。

郑从龙看着这两双眼睛，沉默着从他们身旁转了一圈，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二人停下，然后轻声一叹。

“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们的忠义。”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管你们是责怪我，还是骂我，我都理解。可平心而论，你我调换个位置，你们却未必做得比我更好啊！”

与此同时，大陆最东南边，祁连山脉与禁魔海的交界处。

最上面的海水正在不断沸腾，但海面上没有风，浪却高三丈，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似墨一般。

十二道身影悬在海面上空，围成一个圆，俯瞰着那片翻涌的海域，无人说话。

苍梧圣主青乙站在最中间，一身青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像一个从深山走出的隐士。但他的眼睛却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竖瞳，能看穿一切伪装的那种竖瞳。

他看了海面许久，才开口：“禁魔海沸腾，看来是下面那群东西复苏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开封印来。”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对此如何看？”

身材最魁梧的荒岐圣主垦银嗤笑一声，只抱着双臂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海面：

“怎么看？还不是前几日人族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剑开天门，他是飞升仙界潇洒去了，却唤醒禁魔海这个烂摊子留给我们收拾。”

显然，他心中不满许久了。接着，他的眼睛闪过一抹狂暴的猩红，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圣主，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里面尖锐的獠牙。

“要我说，就该攻破御妖关，让那群低贱的人族成为妖族的口粮，增强我等实力。否则，真等下面这群家伙出来，我们该拿什么去抵挡？”

海面上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皱眉不语，有人眼神闪烁，像是在掂量垦银的话有几分可行。

青乙见状连忙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不可！”

“海下面那群家伙非同小可，若我等大肆吞噬人族，人族届时必会反攻，到时我等腹背受敌，这天下可还有我妖族的容身之处？”

他的目光从每一位圣主脸上扫过，化作一把长矛，刺进他们的眼睛里，“难道诸位愿意自己的族群退化成没有灵智的野兽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火苗。

妖兽与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灵智。

有灵智，他们就可以修炼，可以思考，可以与人族分庭抗礼，甚至在有些方面远超人族。没有灵智，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只是畜生，是被本能驱使的野兽，会被人族猎杀、驯养。

永夜圣主玄魇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青乙身侧，一身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眼睛却紫得像夜空，似能吞噬光线的黑洞一样。他声音低沉道：

“青乙说得不错。若人族不与我们一起抵御下面的东西，仅凭我们妖族是挡不住他们的。虽然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认，人族的确是得天独厚的宠儿，他们的潜力远比我妖族更大！”

话音落地，没有人去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人族的修炼速度、悟性、创造力，都比妖族强太多了。

一个人类修士从入门到登顶，只需要几百年，而一个妖族从开灵智到化形，则需要上千年。这就是人族能占据中原最富饶土地、妖族只能蜷缩在边陲的原因所在。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连带着周围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去，落在那道被灰色雾气包裹的身影上——溟源圣主壬葵。

壬葵站在最边缘，离其他人最远，但他的存在感最强，强到让人不舒服，强到让人想离他远一点。

他冷冷扫过一众圣主，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尔等与其在此商量对策，倒不如找到妖皇后再议。”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眼神再次扫过一众圣主，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不甘：“毕竟，这妖族之主，终究不是我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