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医馆在济阴郡城东的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剥落大半,只剩“长青”二字还勉强能辨。
当姜云升背着萧若宛走进巷子时,天色已昏。暮色已从墙头压下来,把整条窄巷染成灰蒙蒙一片。
这医馆很偏僻,不像是经常有人来看病的样子,若不是一路打听,他根本找不到这里。
萧若宛的伤势又恶化了,自安次郡一路南下,他们几乎没有歇过脚,白天赶路,夜里躲藏。
她的伤腿根本得不到休息,布条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换下来的旧布扔在路边,像一朵朵蔫了的红花。脸色也比前几日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姜云升不敢停下来,也不敢走快,他心疼萧若宛,却只能干着急。
好在,济阴郡有座医馆,他们可以暂时歇歇了。
姜云升推开医馆破旧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屋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把那些药柜的影子投在墙上。
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宛若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半阖着,似在打盹。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姜云升一眼,又看了他背上的萧若宛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让姜云升觉得,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事能瞒住这双眼睛了。
“进来吧。”老人声音平淡,起身走到一张木榻前,整了整被褥,示意姜云升把萧若宛放上去。
姜云升轻轻放下萧若宛,她依旧闭着眼,眼睫微颤。
老人蹲下来,解开她腿上的布条,却见布条早已与伤口粘在了一起。他眉头微皱,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用浸了药水的布一点一点润湿、揭开。
每揭一点,萧若宛眉头便皱一分,却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老人动作极慢极稳,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旧器。待到布条揭尽,露出的伤口边缘已发黑,脓液渗着腐臭。他眉头微动,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起身走向柜台,拉开抽屉取出几个瓶罐,回来蹲下继续清洗伤口。这回他的动作用力了些,像在刮去那些腐肉。
萧若宛疼得身子绷紧,十指紧攥着被褥,她只得咬紧牙关,未出一声。
清洗完后,老人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后,他把新布条一圈圈缠好,打了个结,然后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得亏来得及时。”他的声音仍然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庆幸:“这不是寻常的跌打伤,而是蕴含着玄境修士的真气,不能用江湖上的药来处理。再加上连日奔波,灵力外溢,伤口早就恶化了。若再晚上几天,这条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姜云升心头一跳,转头看萧若宛,却瞧她躺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唇动了动。
果然是公爷的女儿,连这种场面都波澜不惊,姜云升如此想到。
他忽然又想起当初公爷腰悬金刀,坐在正厅里议事的样子,这父女俩,当真一个样。
他又转过身子,对着老人深深一揖,“多谢了。”
老人没有抬眼,只把用过的布条和药瓶收拢到一旁,“不必,医者仁心,这是小老儿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这姑娘现在得静养,经不起再奔波了,少侠,你身后若还有什么没断干净的尾巴,还是趁早断了吧。”
姜云升眉头微皱,他没有怀疑老人的话。这一路走来,他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跟着一样,可这里是豫州,天策府的手伸不到这么远,那尾巴又会是什么?
可现在他没时间细想,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姜云升稍顿,又问道:“前辈,她的伤要多久才能好?”
老人摇了摇头,叹道:“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
他起身走到柜台后,把瓶罐放回抽屉,关上后又叹了一声:“自当年菊公子退隐江湖后,玄境修士的疗伤丹药,效果就越来越差了。休说恢复如初,许多人能保住性命便是一件不易之事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外面有人在喊他,又来了病人。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将暮色关在了外面。
姜云升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萧若宛,见她睡着了,又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转身出了医馆。
他在城西寻到一辆破旧牛车,然后把车拉回医馆门口,走进去扶起萧若宛,搀着她往外走去。
萧若宛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云升也没开口,只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医馆,上了牛车,让她靠在车厢里,用被褥裹好。然后他坐到赶车的位置上,拾起鞭子。
牛车沿着巷子继续往南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他们走后不久,巷口处又钻出一个魁梧汉子。
他上身的黑色短褂敞着,露出胸口黑黢黢的毛和一道从锁骨直拖到肚脐的旧疤。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青筋虬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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