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败一人而知前路难(1 / 1)

“好一个狂妄的后生,那便让老夫领教领教你的底气吧!”

分明的笑声还在夜风里没有落尽,他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是动作变了,是周身的气息,像一扇虚掩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驿站前那片空地上的碎石忽然静了,原本被风吹得微微滚动的石粒贴着地面不再动弹。

姜云升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往下沉,那股气息压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站的地方比刚才低了几寸。

分明的境界在此刻展露无遗——天门三重天,杂殿天。

这道气息并不锋利,没有压迫感,像是手掌一样按在他头顶。

它只是存在,像一口井被掀开了盖子,寒气从深处往上涌,一层一层漫出来,不急,只是漫着,像潮水慢慢涨过脚踝。

姜云升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悟道境和天门境之间隔着合一境,而合一境和杂殿天之间又隔着一道更宽的沟。

这道沟不是术法能填平的,也不是意志能跨过去的。

他的剑气破不开那道护体罡气,就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看起来冻实了,但下面流着的还是水。

但姜云升没有退。

剑者既出剑,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他握着承心剑,剑尖没有指向分明,而是垂向地面,他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往剑身里压了进去。

剑一到剑六留下的余力,那团灰白色的寂灭剑气,还有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好的剑七。

我身断红尘!

他刺出那一剑,不是抬手挥出去的,是从身体最深处递出去的。

剑尖划过空气时没有声音,剑身上也没有光,像是所有的力量都缩进了剑身内部,在剑尖即将触及分明护体罡气的那一瞬才放出来。

分明的短刀正在下落,他没有收招,也没有变招。

他让那一剑落了下来,落在自己惯常的轨迹上,像是要让这个后生自己撞上那道他已经筑了多年的墙。

但他算错了一点,这一道剑意没有撞墙!

它在墙面上停了一瞬,像一滴水落在石板上没有立刻滑落,而是悬在那里,然后顺着一条他看不见的纹路渗了进去。

一道血痕顿时出现在他左胸衣袍上,不深,只有一道细线,像是被一根晒干的草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破开了表层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近乎看不见的痕迹。

血珠从血痕里渗出来,在布面上洇开,像一滴墨落在纸上,边缘缓缓向外扩散。

分明的刀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痕迹,那点血珠正在布面上慢慢扩大。

他没有立刻收回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确认那道痕迹确实是他自己的。

他看了许久,久到姜云升握剑的手从抖变成了不抖,又从不抖变成了重新开始抖。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终于把一口搁了很久的气吐了出来:“我输了。”

姜云升的剑还举着,他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呼吸声也重了许多,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脖颈里凝成一道细流。

施展寂灭剑气下的剑七,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他望着分明,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剑放下,声音干涩:“前辈过誉了。若前辈继续出手,死的只会是我。”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剑已将他经脉中的寂灭剑气尽数抽空,灰白气息缩回星宫深处,像一条受惊的蛇蜷回洞中。

若分明的刀再往前递一分,他连格挡的余力都不会剩下。

分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已经收口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姜云升。

他忽然笑了,笑意里没有勉强,也没有不甘,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直怀疑的事情:

“老夫一个杂殿天,今日境输给了一个悟道境的后生。若同境一战,老夫怕是连两招都走不了!”

“放心,小子,我是非分明,输了就得认,你无需担心。”

他没有低头,仍握着那柄短刀,保持着横格的姿势,仿佛还没决定是该收刀还是继续。

刀锋上没有血,没有痕迹,仿佛方才那一剑从未落在它上面。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道划痕时,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懊恼,只是看着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像端详一条河面上刚刚裂开的冰纹,在看它还能撑多久。

过了一会儿,他把短刀收回鞘中。

这个动作极慢,如他忽然忘记了刀该怎么放,要把每一寸都重新记一遍,才能送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姜云升,目光里没了之前的审视,也没了不耐烦,只剩一层淡淡的倦意,像一盏烧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人吹熄了,灯芯仍在冒烟,却已经不烫手了。

分明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着那道淡痕说的:“你说得对,是老夫懈怠太久了。”

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动作带着终于放下什么的缓慢,重新抬头看向姜云升时,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小子,你方才那一剑,不像是悟道境的人能使出来的,是你自己领悟的?”

姜云升摇了摇头:“是师父教的剑法,不过我换了一种方式。”

分明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镇远司在你手上,或许比在陈司主手上走得更远。陈司主与我等都老了,没有进取之心了。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他那种人没有的东西。我等以往不是没有过,只是活得太久了,已经忘了要往哪里走了。”

他收回目光,像把一件旧事放回它该在的位置,重新落回姜云升身上:“我可以奉你为司主,听你号令。但豫州境内还有一位远主,名叫大处,他却未必如老夫这般好说话!”

“此人心狠手辣,以往他办的案子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个,就连三岁孩童都不能幸免。你若拿着令牌去找他,他未必会认,更有可能在你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会出手杀了你,然后抢夺令牌。你去找他,则要小心了。”

姜云升收剑入鞘:“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心中有数。”

分明听了,没有接话,只站在那里,看着姜云升把剑收回鞘中,轻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拿了许久的东西:“若你真能击败大处,才算是在镇远司中彻底立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