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在黄昏时到了那座废驿站。
驿站门窗已经朽了大半,檐角挂着半截残破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姜云升没有先进去,而是先绕着走了一圈。
地基还算完整,墙角的砖缝里有几簇干枯的草根,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又踩过,已经没法再长出新芽了。
驿站后面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压着,石板边沿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
他没有碰那块石板,只是看了一眼,又回到了前门。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天色从灰蓝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近乎墨色。
驿站里没有点灯,他也没有点火折子,就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握着承心剑的剑鞘。
远处的路上传来马蹄声,不快不慢,像是骑手并不急着赶时间。
马蹄声近了,在驿站外停住,然后是下马的声音,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往门这边走来。
来人是位老者,穿一件深灰色旧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边角泛白。
他走进门时看见姜云升,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拔刀,只是停下来打量了他几眼,像在看一只误入院子的野猫。
“你是来投案的,还是来送东西的?”他开口时语气不重,带着一种看惯了人来人往之后才会有的平淡。
姜云升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平放在掌心。
令牌是铁铸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几道交错的划痕,像是用刀尖随意划上去的。
陈安把这枚令牌交给他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你拿着”。
他一直贴身收着,没想过用,也没想过不用。
分明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似是在确认那枚令牌是不是仿制的。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度:“陈司主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上?”
姜云升目光平静道:“他生前曾将此物交给我,让我好生收着。”
分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姜云升脸上,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有没有破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用刀尖在薄冰上轻轻划了一道,随即就被冰面重新凝住了:“你是说,你是陈司主选定的继任之人?”
他抬起一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动作不重,像是在试探刀鞘和刀柄之间那点空隙,“现在你拿着这块令牌来找我,是想要什么?”
姜云升把令牌收回怀里,没有移开目光:“不是想要什么,是镇远司需要重立!”
“如今十二远主各自为政,没有司主坐镇,镇远司名存实亡。我持此令而来,是来召集远主的。而你是第一个。”
分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侧过头,像是在咀嚼那句话里的某个字眼,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姜云升身上,上下一扫,语气里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疲倦:
“老夫在此处守着旧仓,已经多日没有出过驿站了。现在你拿着令牌来告诉我镇远司需要重立,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远主已经不想再被立起来了?”
“我可以不去想那些”,姜云升微微一笑:“可我总得先做完我该做的。”
分明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那你有没有想过,老夫凭什么要跟你走?”
“令牌只是个死物,人却是活的。你把令牌拿出来,我认它,但我不认你,镇远司需要一个司主不假,但不能是一个令牌。”
姜云升早有所料,只笑道:“那便打一场,你我之间,打过之后,谁输谁赢,自有定数。”
分明的眉毛动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收场。
他看着姜云升,像是在重新评估他这个人。
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语气不像方才那么平了:“行。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陪你走一场,你若败了,令牌留下,人走。以后不要再拿这块令牌来烦我了。”
姜云升没有接话,只是握住承心剑的剑柄,退了两步,在驿站前的空地上站定。
“前辈,请。”
分明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终于要把一件搁置了很久的事情捡起来再做一遍:
“罢了,命既如此,我又何须再躲。”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刀身比寻常的宽了半指,刃口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被反复磨过很多次,已经磨出了一层莹润的质感:
“小子,就算你败了,老夫也不杀你。但这司主令牌,你必须交给老夫。若是让其他有野心的远主知道,恐有性命之忧。”
话说到一半,人已经动了。
一刀斜劈,刀锋贴着地面往上撩,轨迹不快,但有一种沉沉的势。
姜云升拔剑格挡,刀剑相触的一瞬,他感觉到对方的力道像是一块石头从斜坡上滚下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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