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沐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的几桌客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马上就要去掀翻什么东西的人。
徐店家见势不对便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先别急,坐下来,听我补充。”梁沐云被他按着肩膀坐了回去,但拳头还是攥着的,搁在膝盖上。
“这事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徐店家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握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杯子,“酒市这地方是去年才在京城兴起来的,年轻人爱去,东西便宜,热闹,比那些正经酒楼茶馆自在得多。但你知道酒市动了谁的生意吗?青楼。以前京城的年轻人晚上没地方去,除了酒楼就是青楼,酒楼贵,青楼更贵,但总有人去。酒市一开,又便宜又好玩,还不用偷偷摸摸的,年轻人都往那儿跑了,青楼的生意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
“青楼背后肯定有官商勾结,每个时代都免不了,盘根错节,而且不是一家两家,恐怕是好几家一起。我听说酒市这边的东家是个硬骨头,青楼那边派人来谈收购,他不卖;又派人来谈合作,他也不干。青楼那边就恼了,我估计那天晚上酒市里那个人贩子,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安排的。不是真的为了拐卖人口,就是为了在酒市里制造一桩案子,让官府有理由查封酒市。结果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司徒晚晴,把人给救下来了,还把人贩子给抓了。”
“青楼那边一看,计划被人搅了,干脆将计就计。既然人贩子被抓了,那就把抓人贩子的人也拖下水——说她跟人贩子是一伙的,说这是他们自己人演的戏。那几个被她打的泼皮正好送上门来,青楼那边顺手就把这两件事捏到了一起,做成了一锅粥。官府不是不知道真相,但青楼背后的人递了话,官府就得给面子。所以案子就这么悬着。”
梁沐云听完,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所以,”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她现在在哪?风鸣卫手里?”
徐店家点了点头。“案子移交到风鸣卫之后,我们这边就完全打听不到消息了。只知道她应该还活着,没有被用大刑,但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我打听到的消息,在没转到风鸣卫那边,那几个泼皮还去京兆府探过监——他们有门路,里面有人给他们行方便——去跟她谈条件,说只要她愿意‘从了’,就能把她弄出来,还能给她钱,给她身份,让她在中梁光明正大地待下去。你猜她怎么回答的吗?”
梁沐云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她说,‘你们几个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还想让我从了你们?滚回去照照镜子,脸上那点横肉比你们脑子里的褶子都多。’然后那几个人就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徐店家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这姑娘,嘴是真硬,骨头也硬。”
梁沐云站起来,脸上已满是平静。“我去找她。”
“你去哪找她?”徐店家也跟着站起来,“那风鸣卫的大牢,就算你是——”他看了旁边几个女生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就算你身份特殊,这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你得从长计议。”
“我计议不了。”梁沐云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像合上一本已经看完的书,“她在那里面多待一天,我就多一天计议不了。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但是我等不了了,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
他从袖子里摸出十张一千面额的中梁币放在桌上,足够这几个女生在云栖茶舍吃上一个月的点心了。“今天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以后你们在这儿的花销都记我账上。司徒晚晴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过兰苡萍身边的时候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手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停了一下,“苡萍乖,哥哥去接司徒姐姐,等把她接回来了,让她陪你玩好不好。”
兰苡萍仰着小脸看他,“司徒姐姐说早就认识我了,她还问了我许多沐云哥哥你的事,她对我好着呢。”
梁沐云愣了愣,随后又笑了起来,笑的很释然,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走出云栖茶舍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然后拐到一个人少的巷子里,从腰间摸出那块盟主令,灵力灌进去,令牌上的符文一道一道亮起来,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河流。他的身影在茶舍门口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一阵被灵力扰动而微微旋转的风,吹得门帘晃了几下。
茶舍里,几个女生还坐在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是被她们咬变形的吸管。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周芸小声问道
徐店家站在门口,看着梁沐云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些已经擦过一遍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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