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天气愈发炎热。【221年6月】
桂阳郡曲江县城外十里,丘陵连绵起伏,溽暑蒸腾,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前往郴县的官道上,烟尘渐起,旌旗招展。
关平已然率军退出湟溪关。
道旁静立着一支衣甲鲜明的队伍,不过百余人,却自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势,正是张沄所率的亲卫。
一棵巨树的浓荫之下,刘铭与庞统勒马立于队前。
与二人相对而立的,却是一身银甲的周公瑾。
庞统敏锐察觉到对方与往日不同——此前周瑜的眸光中,总带着黯然,而今却是双眸炯炯,神采飞扬。
周瑜于马上抱拳,声如朗玉:“士元,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劳公瑾挂念,一切安好。”
庞统应声,心中却暗生喟叹:追随对方十载,而今竟已是各为其主。
一旁的刘铭忽然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抱怨:“好你个周瑜,如今孤好歹也是大汉太子,真当孤是摆设不成?”
“啊哈。”周瑜像是才刚察觉刘铭的存在一般,故作惊讶,随即拱手,“没想到竟是太子殿下驾到,瑜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嘴上说着致歉之语,眼中却半点歉然也无,反倒透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庞统暗自发笑,勒马立在一旁,并未加入二人的拌嘴。
周瑜目光扫过他,随即转向刘铭,笑意渐敛:“太子殿下亲临这暑热蛮荒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桂阳郡地处荆南边陲,瘴气弥漫,刘铭如今身居储君之位,亲至此地,必有深意。
“见教不敢当。”刘铭语气轻松,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不知江东在南海之外,可有发现?”
“哦?”周瑜眉峰微挑,似有讶异,“殿下竟对海外之地有兴趣?”
刘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回答。
他抬眸望向南方虚空,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起伏的丘陵,越过滔滔南海,投向那片遥远的未知之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似在追忆,又似在畅想:“只闻上古海客遗篇与方士秘传,言道南海之南,非仅蛮荒瘴疠,亦藏无穷玄机,远非眼前这九州寸土可比。”
周瑜目光微凝,身子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刘铭依旧望着南方,语气笃定,仿佛在描述一幅亲眼所见的图景:“渡过星罗棋布的岛屿,可见一片赤色巨土,广漠无垠,四时气候与我中原迥异。其地生奇异之兽,有奔跃如风、腹藏幼崽的巨物;遍地金沙,土人却只当顽石弃之……”
这话他也曾对吴国太说过,只不过对方只当他这个“贤婿”的逗趣之言。
周瑜沉吟半晌,眉头紧锁:“子续此言,瑜也并非初闻。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某有时甚至在想,你这番话,是否只是为了诱我江东放弃与你争夺中原之地,故意为之?”
刘铭闻言,朗声轻笑:“即便仍有疑虑,但公瑾已下定决心,对否?
今日见君眼中神光复现,英气勃发,想必心中已有计较,未来可期。”
周瑜不置可否。
此前刘铭扩张太快,他又被孙权猜忌,后来,江东又在荆州铩羽而归。
如今他虽与孙权重归于好,再得信重,但先机已失。
大汉与曹魏两大势力,对江东来说就是庞然大物,除非刘备昏聩,刘铭失智,不然江东难有作为。
但看对方继汉之后,与曹魏停战休养生息,开科举聚拢人才。
可有半分昏聩之相?
见周瑜沉默不语,刘铭继续道:“世间豪杰,多困于九州这盘棋局,争一城一地之得失,逐一时胜负之虚名,殊不知,天地之广阔,造化之神奇,十之八九尚在世人已知之外。”
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向周瑜,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诱惑:“铭曾想,当初若非公瑾一把大火破曹,曹操势不可挡之时,铭便已率部从交趾南下,远渡重洋,去寻找那‘高人’口中堪比九州的海外之地。”
周瑜已经离开,但耳边仍回荡着刘铭的低语。
“公瑾精通水战,深知舟楫之利可通天下,南海往南,便有大小不一岛屿,小的或许不如一城大小,大的堪比一州之地。
但这些,都不应是公瑾与仲谋所求,那堪比九州之地才是公瑾的终极目标才是。”
“子续如此笃定,情报到底从何而来?”
“或许是梦中所得吧!”
“……”
“公瑾兄,保重!记得多喝热水!”
告别周瑜,刘铭留刘盘、向宠继续镇守长沙。
关平则被他派往新得到的平春,将来也是北伐一路大军。
如今见完周瑜,刘铭便不再停留,径直回长安去了。
首次科举在即,他作为首倡者,自然不能不在场。
刘铭回到长安,已是七月流火。
酷暑褪去,早晚带着丝丝凉意。
但如今的长安城,却是热闹非凡。
益州、荆州以及关中周边,世家子弟云集长安。
另外,不乏还有中原与江东子弟也暗中到来。
是为科举而来,还是暗藏其他心思,无人能知。
毕竟如今,并没有路引,城门守卫也难以盘查。
只要是世家子弟,守卫便默契直接放入。
此外,当然也不乏一些寒门子弟。
谯周便是其中之一。
城西,韦氏别业。
这里已成了关中数家大族庶子及旁支的“考前营”。
讲授人员便是曾经担任过,户曹、法曹等职位族人,专门讲解钱粮勾检与律令实务。
“诸位需谨记,”讲授人员沉声道,“殿下重‘实务策’,绝非空谈经义。若问及‘如何安抚流民垦荒’,需答出编户、贷种、减赋之具体时限与数目,方见真章。”
一位旁支子弟低声对同伴道:“往日在家中,何曾听过这些。此番倒像是……真要学着做事了。”
客栈中,住满了来自各地的士子。
他们身份大抵相似:家族中的庶子,或在本地竞争中不占优势的支脉。
亦或是江东世家过来观望探查真实情况的。
此时,十多人正在客栈中聚集。
“关中子弟近水楼台,早有准备。”一位二十多的年轻人站起来朗声道,“诸位可有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