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抬起头。
伤口深处,三道人影被暗红色血肉围在中央。
林七夜站在左侧,雪白长刀横在身前,刀锋压得很低。
迦蓝站在他身边,两人的手十指相扣。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从进入这里开始,他们就没有松开过。
在两人身后,一名老人只露出上半身。
他的腰腹以下已经彻底陷进腐烂肉壁,皮肤与巨兽筋膜粘在一起。
几根粗大的血管从他的脊背穿出,扎进腹腔深处,随着心脏残余的搏动一鼓一缩。
老人胸口也在起伏。
可每一次呼吸,四周肉壁都会跟着鼓动。
像他不是长在巨兽体内。
而是这头死去海兽,正在借他的肺呼吸。
百里胖胖停下脚步。
他盯着那张脸,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压得发白。
沈青竹也认出来了。
陈苟家里那张发黄的全家福上,这张脸站在最中间。那时老人还没有这么瘦,肩膀很宽,手掌按在儿子头顶,笑得像个普通渔民。
陈阳荣。
陈苟的父亲。
几年前出海打渔后失踪的人。
天平向前半步,面具下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陈阳荣看着他们,嘴角缓缓咧开。那道笑容牵动脸侧的肉,连着后方的血管一起抽动。
“今天还真热闹。”
他的目光从陈灵身上扫过,又掠过林七夜与迦蓝,最后停在天平的面具上。
“前几天来的那个,也戴着差不多的东西。”
天平肩膀一震。
“王面在哪?”
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压得很低。
陈阳荣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
肉壁里的血管跟着一根根鼓起,腹腔深处传来几声像潮水拍击礁石的闷响。
“说不定已经死在上一个轮回里了。”
他歪了歪头。
“不过别急。”
“很快,你们就会下去陪他。”
天平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那一瞬,他几乎已经迈出去。可脚尖刚离开腐肉,就被身旁的沈青竹一把按住肩膀。
林七夜已经抬刀。
可陈灵没有看陈阳荣。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侧。
一柄长刀斜插在腐肉里。
刀身大半没入巨兽腹部,只剩刀柄与一截银白圆环露在外面。周围的肉早已腐烂,唯独刀身附近仍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静止。
黑水流到那里,会慢下来。
血管抽动到那里,会突然僵住。
像那柄刀把这一小片时间钉死在了原地。
弋鸳。
陈灵走过去。
陈阳荣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别碰...”
陈灵伸手,握住刀柄。
嗡。
银白圆环亮起。
四周的腐肉、黑水与低语同时远去。
时间像一条被拉直的线,顺着掌心刺进陈灵脑海。
血色月光下,王面在跑。
他戴着那张写着“王”字的面具,脚下的村路一次次后退,又一次次重新出现在前方。
第一圈。
第二圈。
第十圈。
第一百圈。
时间不断归零。
村口的破船回到岸边。
屋檐下滴落的血重新缩回血管。
倒在地上的村民站起来,再一次举起柴刀。
被咬断喉咙的人重新张开嘴,发出同样的求救。
王面一次次冲过相同的街道。
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快。
可头顶那轮红月,也一次比一次更低。
它悬在夜空中。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月光落在王面的面具上,杀意便沿着缝隙往里钻。
他看见路边的人影。
看见海边晃动的血肉。
也看见自己的刀锋,几次偏向本不该斩的人。
王面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短暂压住了那股冲动。
不能失控。
漩涡会来。
天平会来。
蔷薇、月鬼、星痕都会来。
只要他一直失踪,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
这是他们之间最不需要怀疑的事。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怕。
他们不会丢下他。
哪怕前面是陷阱。
哪怕知道进去会死。
他们也一定会来。
王面能想象漩涡皱着眉头骂他,能想象天平一声不吭地沿着海岸线找,能想象蔷薇眼睛发红,月鬼与星痕把每一块石头都翻开。
然后呢?
要么被红月污染。
要么在轮回归零时,被整个时间层一起抹掉。
王面不怕自己死。
可他不能让他们因为找自己而死。
他必须跑出去。
必须在他们踏进这里之前,跑赢时间。
他的头发一点点变白。
最先是鬓角。
然后是耳后。
再往上,像有一层霜沿着发根爬满整颗头颅。
面具下的皮肤开始松弛。
眼角出现褶皱。
呼吸也一次比一次沉。
【时序暴徒】一次次撕扯时间,也一次次从他体内抽走寿命。
可那层挡在人类天花板前的壁垒,依旧没有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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