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坟前站了片刻，头发和双肩渐渐被浸润，我的心情也随着霏霏细雨趋于平静，出了一口长气，转身下山。
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过，此时再回到这里，发现很多地方都产生了不小的变化，前段时间肯德基在这个小镇落地生根以后，似乎也标志着这个还算繁荣的工业小镇即将迎来它的第二次新生。
向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在施工，在一些地势低、遮挡少的地方还能看见小镇边缘拔地而起的一些楼宇，有的已经处于快要竣工的状态，只是还没有拆除钢架和绿网，塔吊依旧挥舞着长臂，工作不停，液压钻头锤击地面的声音也不断从远处传来，听着有些刺耳。
回到家门外，还没进屋，刚拔出钥匙推开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择菜的冲水声，还有我爸哼小曲的声音。
我换了鞋子走进客厅，客厅没人，我爸起初并没察觉到家里进了人，直到我走到厨房门口，他才若有所觉的回过头。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外，也带着几分惊喜。
“儿子回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探头朝我身后看了看。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回来的。”我笑了笑：“再说回我自己家还打什么电话？”
“我去街上买点菜啊。”我爸放下正在择的菜，把手在围裙上随便的一擦，便越过我，准备出门买菜。
虽然他大病初愈，但也没有再另外找工作，毕竟只要张扬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朝家里要钱，他的退休金在这个小镇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加上现在鱼也钓的少了，转头喜欢上了做饭。
“不用，爸。”我拉住了他：“冰箱里不是有腊肉吗，煮一块就行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中仿佛带着几分疑惑，似乎想问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又进了厨房。
而我也没有在一旁帮忙，走到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不久，我爸端着两个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个是花菜炒腊肉，一个是空心菜，我们这边叫‘藤藤菜’，看样子如果今天我不回来的话，我爸是打算中午就吃一个炒空心菜的。
“杨晓芬人呢？”我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丢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问了一句。
“回她娘屋去了，她妈这几天不好。”
“要死了啊？”
“可能嘛，可能就是这两天。”
我看着我爸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一笑：“那你怎么不跟着去？”
“我去干什么？死了再去。”我爸随口说道，往嘴里扒饭，这倒并不是他对杨晓芬有什么怨言所以才不去，而是到了他这个年龄的人，很多事情已经可以随便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但凡一回家，只要李思雨没有跟着一起，我爸必定会马上开口问，可这次直到一顿饭都快吃完了，我爸仍旧保持着沉默，一句关于李思雨的话也没有提起。
这搞得我反而有些不适应。
“我来洗吧。”吃完饭过后，我端着剩下的碗筷的进了厨房，麻溜的冲洗着。
洗完擦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爸一直都在门口站着，点了一支烟慢慢的抽，看着我不说话。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思雨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和李思雨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虽说还没有定具体的日子，但我们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忙这件事，我爸是知道的。
“她不见了。”我没有隐瞒什么。
“不见了？”我爸不理解：“什么意思？”
“她……”我本来不想提起具体情况，只想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会令李思雨在我爸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把话讲了。
我爸听完之后，脸上现出难过的神情。
我本来以为他是为我和李思雨的感情告终而失望，毕竟我也一把年纪了，这个岁数还不成家确实有点偏晚，这次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结果最后还是没成。
可是没想到他说：“这姑娘是个好姑娘，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疑惑的看着我爸。
我爸的眼睛竟然有点泛红：“你妈当年也是这个情况，本来医生是不建议把你生下来的，是你妈非要生，不然你来不了。”
我有些吃惊：“当初做孕检的医生也说我有问题？”
“那时候哪来的什么孕检？是你妈的身体不好，就是思雨这个情况，医生说她生你有危险，但是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所以她硬要生，生下你没几天就走了。”
我顿时沉默下来，这件事情我爸将近三十年了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起过，我自然也是第一次听说。
许久，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我爸，只是又给他点了支烟，犹豫了一下，也给我自己点了一支。
长时间不抽烟，冷不防一口烟吸进喉咙里，竟然有点呛。
“咳咳……但是这个孩子确实是有问题，孕检了三家医院都这么说。”我连续咳嗽了两声，理了理思绪，叹气说道。
“孩子有问题确实是不该让他来世上受苦，对你们对孩子都不公平。”我爸已经平静了下来，一脸遗憾。
“爸，如果李思雨不能生育，你会怎么看待她？”我问出了这个老一辈人最为关心的问题。
“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有孩子当然很好，可是没有难道就过不好日子了吗？”我爸说到这里，忽然摇了摇头：“我以前也觉得结婚生子是必须的，养儿更能防老……可那是养到你这样的才能防老，如果像你弟弟那样，再加上你阿姨那样的妻子，真的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哪怕死也死得干净。”我爸似乎想到了他生活不能自理那段时间的某些事情，叹了口气。
“所以她自己的品性什么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只是锦上添花。”
“知道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