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摊在办公桌上,纸页边缘已经被人捏得发皱,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写信人落笔时手在抖。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凑过来,脑袋挤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看完别过脸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有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已经红了。
那是 1977 年的冬天,江苏省招生办的临时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旺,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可所有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 这考生父亲的案子,十有八九是桩冤案。
可招生办不是法院,没有翻案的权力,只能发函请地方重新核查。
眼下最棘手的,是信里夹着的另一份材料。
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其父被处决后,这名考生曾在学校和同学争抢铅笔刀,失手划破了对方的手。
就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人上纲上线,定性成了 阶级报复。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锁,死死扣住了考生的档案。
哪怕父亲的案子将来平反,只要 阶级报复 的结论不撤,这孩子照样跨不进大学校门。
胡星善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被冤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带着颤。
立刻联系常州市招办,请求他们重新复查,越快越好!
恰好,常州市教育局派了个叫张伟松的干部,在录取现场协助工作。
胡星善找到他时,张伟松正蹲在走廊里啃一个冷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
听完考生的事,张伟松把馒头往口袋里一塞,站起身来。
他个子不高,脸膛黝黑,是那种常年在基层跑的模样,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子。
胡主任,这事交给我。
他没说漂亮话,就这一句,语气却沉得像石头。
胡星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自己都没察觉。
伟松,扩招本科已经结束了,只剩专科录取的口子,你必须快去快回,多耽搁一分钟,这孩子的希望就少一分。
张伟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连外套都没拿。
那天晚上,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砸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胡星善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翻来覆去看那封信,直到后半夜才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急匆匆往食堂赶,想催张伟松趁早出发。
一推食堂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粥香和咸菜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伟松。
那人正坐在靠窗的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粥,就着一碟咸菜,神态安然,跟昨晚那个转身就走的急先锋判若两人。
胡星善心里 一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脚步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
伟松,你怎么还在这儿吃早饭?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的责备却藏不住。
那孩子的事十万火急,你倒是稳坐钓鱼台!
食堂里几个吃饭的人抬起头,好奇地往这边看。
张伟松却不恼,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笑容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胡主任,你别急。
他放下粥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昨晚就已经赶回常州了。
胡星善一愣,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半步。
你说什么?你昨晚就回去了?
是啊。
张伟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轻轻转了两圈。
我昨晚连夜坐火车赶回去,下了车就骑着自行车满城跑,挨个敲门找负责人签字。
市招办、市教育局、市政府招生领导小组,三级党组织的公章,我一个不落,全盖齐了。
政审结论也改过来了, 阶级报复 那四个字,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粥熬得不错。
可胡星善听得手心全是汗。
那年月,三级公章意味着要跑三个单位、找三个负责人、过三道审批,正常流程少说也要三五天。
天不亮我就往回赶,绿皮火车上站了一路,困得直打盹,脑袋磕在椅背上磕了好几回。
张伟松端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缓过劲来。
胡星善站在原地,脸上的责备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和赞许。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张伟松的肩膀,手掌落在那单薄的棉衣上,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硌手。
是我急糊涂了,错怪你了。
他声音有些发哑。
伟松,你这趟,立了大功了。
张伟松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疲惫的脸上有了点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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