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白菜帮(1 / 1)

第269章白菜帮(第1/2页)

门房台阶底下,风最爱卷零碎。

纸屑。

煤灰。

烂菜叶。

一有风,什么都能往那儿钻。

所以那半片旧纸角落在墙根时,谁看都不会多想。

只有纸角背面,藏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暗哨蹲在门房对面卖糖球的棚底下,眼睛一直盯着那地方。

他今天不看谁贴纸。

也不看谁熬浆糊。

就看谁会觉得那片废纸不能留。

辰后不久,小顺挑着菜担子来了。

筐里是白菜、白萝卜和一小把青蒜。

人还是那副缩着肩的样子,步子快,眼神不敢乱飘。

可风偏偏在他走到门房台阶前时猛地一卷。

那片纸角贴着地滑了一下,啪地粘在白菜帮边上。

小顺脚下一顿,后背一下就凉了。

纸。

又是纸。

这几天他一听门房公示、旧边纸、错抄废纸这些词,心里就发毛。

更别说那半片纸,还是从门房风口里刮来的。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拨。

可手指刚动,门房小工已经冲他嚷了一声。

“快点啊。堵门口干啥呢?”

小顺那只手立刻僵住。

他咽了口唾沫,只把担子往肩上狠颠了一下。

白菜晃了晃。

那片纸角没掉。

反倒更牢地粘在一片外叶上。

小顺心里直发苦。

可他到底没敢当场去捡。

他现在最知道一件事。

越是看着不对劲的东西,越不能叫别人看见自己先上手。

他闷头过了门房,沿着巷口往鸿运来走。

一路上那片纸角都像粘在他心口。

进铺子时,秋掌柜正在账台后拨算盘。

“回来得慢了。”

“门房前头风大……”

小顺话说一半,菜筐刚一落地,秋掌柜的眼睛就看见了那片粘在白菜帮边上的纸角。

他没有凑近看。

也没问哪儿来的。

只是皱起眉,顺手拎起那颗白菜,朝小顺肩上轻轻一拍。

“你送菜还是送破烂?”

小顺一怔。

“掌柜的,俺也去……”

“菜边上沾纸,叶上挂泥,叫人看着像什么样。”

秋掌柜把白菜往筐里一扔,声音不重,却很稳。

“后头那堆烂叶、纸屑、泥水,一并倒街口沟里去。别拿回铺里碍眼。”

小顺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门房那边今天那片纸怪得很。

可话刚到喉咙,就被秋掌柜下一句压回去了。

“送菜的只认菜叶,不认废纸。”

小顺心口一缩,瞬间不敢说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拎着那只菜筐就往后头去。

手指碰到那片纸角时,他心里还是麻了一下。

可到底没把它单独揭下来。

烂叶,泥水,纸屑,一并倒进了街口脏水沟。

纸角漂了两下,很快就被一层黑泥压住了边。

秋掌柜从头到尾都像没多看它一眼。

只是继续拨他的算盘。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几天门房外头不该多看的东西太多了。

越是不明白,越得按规矩来。

规矩就是,别替门房认纸。

小客厅那头,翠平午后出来倒线头时,也瞥见了门房墙根下几片乱纸。

其中一片边角被风吹得直翻。

她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多落。

只是隔着半个院子,冲老赵那边嫌了一句。

“你这门口扫得也太邋遢。纸屑、瓜子壳、煤灰搅一块儿,俺也去看着都心烦。”

老赵正缩在门房里烤手,一听这话,先是一愣。

还没等他应声,吴太太已经从里头出来了。

她一看院子角落那堆乱七八糟,也皱起了眉。

“丫头呢?厨娘呢?都死了?”

“这么点地方也不扫干净。回头再叫外头人看见,还当咱们家属区住的都是叫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白菜帮(第2/2页)

一句话下去,丫头、厨娘、门房小工全动了。

笤帚拿来了。

铁撮子也拿来了。

几个人弯着腰,纸屑、菜叶、瓜子壳、煤灰全往一处扫。

那片带墨点的纸角,混在里头,被门房小工一笤帚就拢进了一堆杂脏里。

暗哨在远处看得心口发堵。

又没法记。

翠平没捡。

老赵没捡。

厨娘没捡。

可到头来,院子一骂,大家一动手,纸还是没了。

只是没法说,到底是谁真在乎它。

等回报送到李涯跟前时,天已经擦黑。

“小顺有反应?”

“有。”

暗哨斟酌着词。

“那片纸吹到他菜帮上时,他脚下顿了一下,手像是想去碰,后来又忍住了。”

“碰没碰?”

“没有。回铺以后,秋掌柜嫌菜脏,让他连烂叶带纸屑一起倒沟里了。”

李涯手指停了停。

“秋掌柜问没问那纸哪儿来的?”

“没问。”

“小客厅那边呢?”

“余太太看见纸屑,只骂门房不扫院子。后头吴太太发火,丫头厨娘一块儿扫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涯没有发火。

也没显出失望。

他只是把帽子往桌边一放,低头看那张新记的纸。

小顺会怕。

这很正常。

说明门房出来的纸,在他心里还是扎人的。

可更关键的是,秋掌柜依旧把他死死按在普通伙计那层皮里。

不让他说。

不让问。

甚至不让那片纸在铺里多待一刻。

这不是急着灭痕。

这是照旧过日子。

越照旧,越难抓。

余家夜里,翠平把白天扫院子的事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后怕。

“俺也去那会儿差点想提醒老赵,纸边上还压着一片。”

“你没提醒?”

“没。”

翠平坐在炉边,搓了搓手。

“俺也去就骂他门口脏。后头吴太太自己叫人扫了。”

余则成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

“可俺也去现在越想越觉得,他是不是连废纸都要认人?”

“已经在认了。”

余则成声音很平。

“捡也算。留也算。看见了先说,也算。”

翠平一听,手背都凉了。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喘气了。”

“让。”

余则成看着她,眼神却很静。

“只是不是抢着喘。”

屋里火光轻轻一跳。

翠平忍了半天,还是骂了一句。

“俺也去现在瞧见纸片都像瞧见刀。”

余则成笑意很淡。

“他今天没认出谁捡。”

“那后头呢?”

他沉了两息,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后头就该看谁先提烧。”

翠平一愣。

“烧?”

“废纸不捡,总有人会嫌它碍眼。”

“嫌碍眼了,不是扫走,就是烧掉。”

这话一说出来,翠平心里那根弦又绷住了。

李涯这条线,果然一层接一层。

你不捡。

他就看谁先说烧。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已经把“小顺发慌”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然后笔尖往下一移,在空白处又写了一句。

废纸不捡,就看谁先说烧。

写完后,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小顺怕。

可小顺还不够。

真正会过日子的,不会在一片废纸上露手。

他们只会等一个更顺理成章的时候。

比如炉子冷了。

比如院子脏了。

比如有人先嫌它碍眼。

到那时,谁把“烧”字先说出口,谁就比别人更知道,哪片纸不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