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总务账(1 / 1)

第268章总务账(第1/2页)

总务处后头那只废纸篓,平时没人当回事。

旧函头。

抄坏的告示。

裁下来的边角。

再脏一点的,还有茶渍和指头印。

可这天一早,两个行动队的人偏偏蹲在了它边上。

总务书记员出来倒水时,看见那两人正拿竹夹子翻纸,眼皮当场就跳了一下。

“二位……找什么呢?”

其中一个头也没抬。

“看看你们这几日家属区公示用的什么纸。”

书记员喉咙一紧。

“不就是旧公文边角么。”

“旧公文哪一科的边角?”

这话一落,书记员脸色更差。

另一人已经从篓里夹出一张裁得很齐的旧白纸。

纸背面隐约压着半行红墨印。

像是旧函头被裁掉以后剩下的影子。

“看见没。”

那人把纸弹了一下。

“这纸不是新纸。是站里的旧边纸。”

书记员咽了口唾沫,心里只想骂。

天津站这帮人,平时恨不得一张公文掰两半用。

家属区贴张告示,用旧边纸再正常不过。

可一旦叫行动队的人盯上,这半张废纸都像要长出牙来。

不到一个时辰,调阅总务废纸篓和旧边纸领用记录的单子,就到了收发台。

刘波把那单子接过来,看到“废纸篓”三个字,心口微微一沉。

前头查领纸。

后头查浆糊。

现在又往回兜,开始查旧纸和边角。

李涯这条线,已经从墙上那张纸,钻到垃圾堆里去了。

旁边的小收发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气。

“刘哥,这也查?”

刘波没接他的惊讶。

他把纸翻过去,蘸了点墨,笔尖稳稳落下。

旧边纸、错抄告示、废纸篓内残页,均可能带科室函头、编号及旧件压痕。

涉机密残页,不得由行动队单独翻拣。

须总务统一封包、登记、焚毁,再报摘抄。

字一行一行写出来,像在纸上垒墙。

小收发员看完,压低声音。

“这不又给挡回去了?”

“不是挡。”

刘波把墨吹干。

“是让它先进总务账。”

他说完就把单子递了出去,脸上没半点多余神色。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要是让行动队真去翻废纸篓,翻出来的未必是共党的手。

多半先翻出来的是天津站这些年每个科室的脏边角。

情报科旧外线函头。

总务错账退条。

门房抄坏的回签。

哪一张都够人头疼。

果然,没多久陆桥山就来了。

他还是那身利利索索的灰西装,嘴角挂着一点不冷不热的笑。

“刘兄弟,听说行动队想翻总务废纸?”

刘波把回单递给他。

“陆科长看看。”

陆桥山扫了两眼,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他太清楚情报科这些年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旧头旧尾。

有些外线函头裁掉了。

有些补签抄错了,随手扔了。

还有几张夜值煤票和情报科家眷捐册的边条,本来就做得不怎么干净。

这些东西平时没人翻。

一翻,就都是事。

陆桥山把回单搁回桌上,声音仍旧温和。

“原废纸不能给。”

“行动队若要查,就给封包数和焚毁记录。”

旁边小收发员听得暗暗咂舌。

平时谁都嫌废纸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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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要翻的时候,倒都像护命一样护着。

吴敬中午后听完秘书汇报,冷笑了一声。

“李涯现在是查共党,还是查破烂?”

秘书不敢搭腔。

吴敬中把茶盏一搁。

“废纸篓也不能让他乱翻。”

“站里哪个科没点旧头旧尾。真叫他拎着夹子一张张看,先撕开的是天津站自己的裤腿。”

秘书赶紧点头。

“那属下去回总务?”

“回。设封包簿。”

吴敬中眯了眯眼。

“废纸照样烧。可怎么烧,烧了多少,先记账。”

这一下,总务处后头又添了一本新簿子。

废纸封包簿。

哪一处送来几斤旧边纸,哪一处交来几张错抄,谁经手,谁看封,写得明明白白。

总务书记员捧着那本新簿子,脑门都疼。

“从前是领纸要记。现在连扔纸也要记。”

老文书在旁边苦笑。

“你就知足吧。记总比让行动队蹲篓边扒强。”

余则成下午经过公文栏时,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新抄告。

总站旧边纸、错抄残页、废纸封包,统一记簿,分类焚毁。

他站得不久。

只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完,就明白李涯已经摸到了更脏的一层。

不是告示上的字。

是告示下头那堆纸灰和边角。

他心里反倒更静了。

因为这条线一旦往下走,碰到的就不只是余家。

而是整个天津站的旧皮。

越多人怕,越好。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把从废纸篓里夹出来的那几张旧边纸摊在桌上,看了许久。

纸背上的旧函头压痕淡得几乎看不清。

可正因为淡,才说明这些纸真在总务篓里滚过。

暗哨站在边上。

“队长,总务不给原纸了。”

“我知道。”

“站长室那边设了封包簿。”

“我也知道。”

李涯抬起手,把一张边纸举到灯下。

红印影子像一条断掉的血丝,横在纸背里。

“怕成这样,说明这里头有东西。”

暗哨迟疑了一下。

“那咱们还从废纸查?”

“查。”

“可原纸都碰不着了。”

李涯沉默了几息,忽然把那张边纸放回桌上,指尖从纸边裁下一小片角。

动作很轻。

纸角薄得像半片指甲。

他在那角上点了个极细的墨点,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暗哨愣住。

“这是……”

“整张纸太扎眼。”

李涯把那片纸角夹在两指之间,眼神淡得发冷。

“半片废纸,才看得出谁心里发慌。”

“放哪儿?”

“门房。台阶。风口。”

“等谁捡?”

“不一定是捡。”

李涯把纸角轻轻放进火柴盒里,盒盖一推,咔地一声合上。

“谁看见了忍不住动它,谁就比别人更在意纸该不该留。”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把桌上一角便签吹得轻轻抖了抖。

李涯看着那点抖,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下来。

领纸簿没认出第一只手。

浆糊碗没认出贴纸手。

那就再往后。

看旧纸。

看废角。

看谁心里先替一张破纸发慌。

他低声吐出一句。

“总会有一只手,觉得它不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