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光在罗尘肩后飘了三日。第一日它缩得极小,如同一枚被含在蚌壳中的珍珠,光亮收束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圆点,紧贴着罗尘的衣领内侧。第二日它稍微放大了些,如同一个正在试探水温的脚趾,从衣领边缘探出一线银芒,随着罗尘在廊道间的走动而微微晃动。第三日早晨,罗尘在塔顶坐下时,那道银光从他肩后飘到檐边,在他与袁灵儿之间的空隙里停住了,如同一只正在确认是否安全的新猫。
袁灵儿端着茶坐在老位置上,目光从杯中抬起,落在那团悬浮的银光上。它比她想象中小得多,只有一颗核桃那么大,光晕边缘柔和,没有攻击性,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如同磨砂玻璃般的半透明质感。
“它想待在哪里?”袁灵儿问。
罗尘看了一眼那团银光,它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悬浮着,既不靠近他也不靠近袁灵儿,只是停留在中间的位置,如同一个正在观察两条平行河流是否可能交汇的观察者。
“它以前待的地方是一个壳。壳碎了之后,它需要在新的地方重新学会怎么待着。”罗尘说,“让它自己选。”
银光在说完这句话后朝袁灵儿的方向挪动了大约一指的宽度,然后停住。又过了约莫三息,它再度挪动了一指宽度,方向依然朝她。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每一次移动都极其微小,如同试探性的脚步。最终它悬浮在距离袁灵儿肩头约莫一掌宽的位置,没有再动。
袁灵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团停在她身侧的银光,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就待在这儿吧。”
银光的亮度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轻微地闪了一下,如同回应。然后它安静地降落在她的肩头,如同一枚被轻轻放下的别针,边缘柔和地贴合在她的衣料纹理上,不再飘动。
罗尘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晨光从碎星区东侧漫过来,将塔顶的檐边镀成一片均匀的暖金色。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道银光跟在袁灵儿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它只是安静地停在她肩上,如同一枚不会发烫的徽章。后来她走动的幅度变大时它会微微调整角度以保持平衡。再后来她蹲在灵植园的田埂上给虚空花浇水时,银光会从她肩上滑下来,悬浮在虚空花叶片的上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绕着叶片边缘转圈,光晕的边缘在接触叶面时微微发亮,如同在读取什么信息。
虚空花对它的存在没有任何排斥。那些曾经与袁灵儿太阴本源共振过的旧纹路在银光经过时偶尔会轻微地闪烁一下,如同两段早已忘记彼此的语言在偶然触碰时发出的零星回响。
纪宁有一次路过灵植园时看到了这一幕。他在穹顶外站了片刻,然后对身旁的李道真说了一句:“那团光跟虚空花之间的匹配程度,比源界膜层与裂缝边缘的匹配度还高。”
李道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网崩解的第十一天,冷先生从雪鹰领主世界发来了一段压缩数据包。数据包的内容是一张实时更新的结构图,显示原巢穴所在区域已经完全坍塌,剩余的灰色线正在从边缘向中心逐段断裂,如同被撤去骨架的帐篷正在缓慢地塌落。数据包的末尾附着一句注释:核心碎片已迁移,无回收价值。网结构残余将在约三十个能量周期内完全消散。
青云将这段数据在主殿中通报时,殿里坐着的人反应各异。混沌城主搁下笔呼出一口长气,巨斧往后靠在椅背上让椅子腿吱嘎响了一声。罗峰抱着臂听完消息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元初呢?他会不会在网塌了之后回来?”
罗尘坐在主位,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与袁灵儿之间的椅面上。他没有回头,但感知到了身后袁灵儿肩头那团银光在他听到“元初”这个名字时忽然收拢了一瞬的亮度,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走的时候门已经碎了。他带走了他想要带走的东西,留下的网是为了造一扇新的门。”罗尘说,“现在莲壳碎了,核心碎片已经不在原位,网也在塌。他若回来,需要面对三个碎片世界已经建立联合通道的事实,还有那扇已经不再向外部输送能量的门。他可能会回来,但那扇门不再是他离开时的那扇门了。”
纪宁在窗边补充了一句:“更重要的是,那枚莲子的核心碎片现在不在巢穴里。他已经失去了他想要带走的那个门胚。他如果要重新造一扇新门,需要从头再来。而从头再来所需要的材料和时间,不是几十个纪元能完成的事情。”
殿中的气氛在这段对话后自然地松弛了下来。混沌城主重新拿起笔,巨斧把椅子的前腿放回地面,罗峰松开抱着的臂膀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所以我们现在就是等着网自己塌完,然后该干嘛干嘛?”
“该干嘛干嘛。”罗尘说。
第十五天,灵植园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袁灵儿正在给虚空花做例行的修剪,那团银光悬浮在她与花之间。她剪去一片枯黄的侧叶时,银光忽然从悬浮状态降落到那片被剪下的叶片上,光晕覆盖了叶片的表面,如同以极缓慢的速度将一整片叶子的轮廓扫描了一遍。然后那道光从叶片上浮起,在空中停顿了数息,重新落回虚空花另一片新生的嫩叶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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