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碎星区东侧漫上来的时候,银光潮汐正好退尽。最后一层薄光从灵植园的穹顶表面滑落,如同被风吹走的纱帘,露出下面正在泛青的晨空。露水在虚空花的新叶边缘凝成整齐的一排,每一滴都映着天边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轮廓,细小而完整。
罗尘在塔顶坐了一整夜。衣摆被夜露浸得有些潮,但在晨光晒过来之前,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凉意了。他的存在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淡,但那种淡与其说是消散,不如说是扩散。如同水倒入水中,你分不清哪部分是原来那杯,哪部分是后来加进去的,但它们合在一起之后的总量确实多了。
他站起身,从檐边下来。经过廊道时遇到了正在换岗的夜班巡逻队,领队的年轻修士看到他时脚步没有停下,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罗尘回了一个同样的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灵植园时穹顶内传来水声,袁灵儿起得比平时早,已经在里面了。他没有进去,只是在穹顶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水壶倾斜时水流落进土里的细碎声响,然后继续走向主殿方向。
混沌城主已经在了,端着碗粥站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喝。看到罗尘走过来,他用下巴朝殿内指了指:“昨晚有些新数据,你师兄已经看过了,说是没事,但我还是让你过一眼。”罗尘走进殿内,案上放着两张纸,纸面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角。纸上的数据流幅度已经平缓到了几乎看不出波动的程度,末端附着一行青云的手写批注:“已经连续三十三天无异常值。可调低监测频率。”罗尘将两张纸叠起来放回原处,转身走出去时混沌城主已经喝完了粥,正在把空碗搁在廊道的栏杆上。
“今天有什么安排?”混沌城主问。
罗尘想了想,说了一句没有。
那是实话。这一天没有任何预定的事项。通道的维护周期还差五天,灵植园的灌溉计划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演武场的训练课程表上周刚更新过一轮。从外部需求的角度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事需要他去做。
但他还是走出了星辰塔。这是他来到源界之后,第一次以步行的方式离开塔体周边区域。他没有带任何人,没有说明去向,只是沿着灵植园外侧那条通向碎星区腹地的碎石路往外走。碎石路是新铺的,路面上还残留着铺设时压实的痕迹,两侧是刚长出不久的低矮灌木,叶片上挂着晨露,在晨光中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碎石路在一片开阔地前到了尽头。开阔地不大,大约只有一座演武场那么大,地面是平整的灰褐色砂土,上面稀疏地长着几丛细叶植物,根系扎得很深,茎干贴着地面匍匐生长。罗尘在这片开阔地的中央站住了脚。
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练功,没有感知铺展,没有推演。他只是站在那里,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身前的地面投成一片短的影子。风从碎星区深处吹过来,穿过那片开阔地时带动细叶植物贴着地面的茎干微微晃动,将沙土表面刮出一道道细长的纹路,如同被梳子梳理过的痕迹。
罗尘低头看着脚下的砂土。那些被风刮出的纹路走向交错而均匀,如同一种他从未学过的文字的笔画。他蹲下来,伸手在砂土表面划了一道。指尖划过的地方出现一条浅痕,边缘的砂粒向两侧微微翻起,又在风中被抚平了些许。他又划了一道,与第一道交叉。砂土表面留下一个细小的十字痕迹,边缘圆润而不锋利,如同正在被时间缓慢打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砂土,转身往回走。来时路上那些低矮灌木的叶片上露水已经蒸发了大半,只剩叶尖处还挂着极小的一滴,在晨光中反复折闪着细碎的光点。
回到星辰塔时已经到了上午。廊道里正有人在搬动一批新到的阵法材料,箱子摞在推车上被推着经过转角,木箱底面与地面之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罗尘侧身让路时认出推车的是陈留,那小子憋着劲推得满头汗,看到罗尘让路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罗尘拍了拍他的车帮说了一句慢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在厨房吃的饭。老杂役今天煮了一锅杂粮粥,稠得能立住勺子,配一碟腌菜。罗尘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吃完了整碗,把碗筷放回水槽时老杂役正在灶台后面打盹,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回去了。罗尘没有叫醒他,自己洗了碗放回碗架上,然后走了出去。
午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坐在塔顶,什么也没做。远处的碎星区星空中偶尔会有小型星舟掠过,拖出一道极细的航迹,在星光中缓慢消散。灵植园方向传来袁灵儿与老园丁说话的声音,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那种语调是日常的、不急不慢的。主殿里混沌城主在批什么卷册,笔尖触纸的沙沙声透过几堵墙隐约传来。演武场上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呼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廊道里路过之人的交谈碎片和远处厨房水管滴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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