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花的新叶在第七个春天长成了与老叶等高的形态。银灰色的叶面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微光,边缘那些曾经如同被极细笔尖描过的纹路,已经随着多年的生长逐渐被新生的组织覆盖,只在阳光斜射到某个特定角度时,还能在叶片背面的脉隙间看到一丝极浅的银线痕迹,如同旧书页中夹了很久的蚕丝细线。
周恒已经不再值夜了。他在星辰塔的轮值表上被划到了“教习”一栏,每周给新来的年轻修士上两次基础的阵法解析课。他的教习风格与混沌城主和罗尘都不同——他会站在演武场中央把那套合击阵法从头到尾打一遍,然后让学员自己试,试到第七遍还接不上的人他会走过去蹲在旁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正阵眼的方向。新来的学员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掰完就走不多说半个字,便渐渐学会了在自己练的时候主动看一眼自己的手型对不对。
陈留从防线撤回来后进了灵植园。老园丁前年冬天歇了手,把水管的阀钥匙和修剪刀的保管权交到他手里。陈留如今每日清晨都会在穹顶亮起第一层光之前到岗,先将虚空花根部的回填土轻轻松一遍,再沿着田埂检查每一株幼苗的叶片朝向。他话少,也不觉得闷,蹲在田埂上修剪侧枝的时候能一待就是半个上午,偶尔抬头看一眼虚空花那扇已经长到与人齐高的银灰色叶片,确认它今日的朝向与昨日一致,便低头继续。
混沌城主在去年开春的时候把主殿的那张长案换了一张小的。原来那张太宽了,上面堆着大批的卷册和签批,如今需要他签的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小案面恰好够放一盏茶和一只手。他有时候批完当天最后一份卷册后会坐在案前多待一刻钟,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那株从灵植园移出来的晚开藤蔓沿着廊道外墙攀爬的轨迹,确认它今天又长高了一截,然后起身把茶盏洗了。
巨斧的巡逻路线最终固定在厨房到主殿之间那条不到百步的廊道里。他每天至少要在这条廊道上走六个来回,有时候是被混沌城主喊去搬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去厨房找剩饭。那个当年被罗尘蹲在门槛上喝过粥的老杂役,如今已经不怎么在灶台前站着了,他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看灶膛的火苗,偶尔伸手添一根木柴。巨斧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隔着灶膛里透出的暖光各自待一阵,谁都不说话,巨斧蹲够了就站起来拍拍膝盖继续巡逻。
罗峰在雪鹰领主世界与源界之间跑得越来越少了。冷先生留下的接口如今大部分数据已经完成了本土化的适配,剩下的只是日常维护级别的更新。他最近的大半精力都放在了源界内部那扇新门的根环延伸方向研究上,说是想弄清楚它最终会长成什么形状。经常蹲在灵植园的地面上用手指绕着虚空花的根颈画圈,引来陈留几次欲言又止的注目。
李道真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剑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午后忽然不再出鞘了。他试了三次都拔不出来,低头看了剑鞘很久,然后把它连着剑一起挂在了窗边那面空墙上。从那以后他每天只是坐着看书,看到某一页时伸手在桌面上虚划一道轨迹,划完再看下一页。巨斧有次路过他窗下仰头喊了一嗓子问他剑怎么挂起来了,李道真从窗口探出半张脸回了一句:“年纪大了,不拔了。”巨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青云如今从塔顶下来得比以前早了。他每天在日出前会上到塔顶坐大约两炷香,然后下来。罗尘后来也不怎么在塔顶过夜了,那段时间他多数时候待在灵植园里,坐在虚空花旁边那把老园丁留下的旧藤椅上,看陈留浇水、看叶片翻动、看银灰色的叶面在不同的时辰呈现出的不同光泽。袁灵儿也在那里。她在灵植园东侧开了一小块自己的地,种了些不需要太多照料的草本植物,有些花期长,有些开完就谢了,她并不在意,谢了便翻土重种。
第四年的深秋,虚空花根部那片银灰色新叶的边缘忽然出现了几道极细的开口。开口沿着叶脉的走向均匀地分布着,如同一把极小的刀沿着绘制好的轨迹切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透出一种比银灰更深、更沉的光,起初只有一丝,后来慢慢变宽,如同一道正在缓慢睁开的眼帘。
罗尘那天正坐在旧藤椅上。他感知到那些开口出现的瞬间并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虚空花根部正在逐条裂开的银灰色叶面上,看着那些缝隙中渗出的深色光芒在午后的光照中缓慢地铺展开来,覆盖了叶面下方的根颈区域,如同一块被缓慢浸湿的布料正在均匀地扩散它的水痕。那些光在触及土壤表面的瞬间便开始往下沉降,穿过回填土的缝隙,穿过灵植园下方加固过的地基层,沿着那枚已经生根多年的新门雏形的轮廓向下蔓延,如同一条正在沿着旧河道重新找到入海口的支流。
他坐在藤椅上,感觉到那层正在向下渗透的光在触及新门核心处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如同一盏被重新点燃的旧灯,它的芯芯被那层光彻底浸透了,光从核心处向外扩散,通过那扇新门扎根的每一道须状延伸结构向上回升,穿过土壤、穿过虚空花的根颈、穿过那片正在缓慢裂开的银灰色叶面,重新回到了午后的阳光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