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以！』

心中有一个声音猛然出现，惊出了我一身的冷汗。那是我的声音，与我心底惊慌至歇斯底里。

『马上拒绝——除非你想再一次品尝遭到抛弃的恶果！』

“可是艾伦他……”不一样。

反驳的声音也不甘示弱，但色厉内荏的声音却渐渐消散——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倾斜，而后愈加笃定。

不一样，又如何呢？

我害怕就这样随意把事情全盘托出，最后却遭到我珍重之人的背弃。

上一世，我唯一信任的神抛弃了我、我倾尽所有侍奉的爱人弃我如敝屣，最后独留父亲一人远去的背影……却无法挽回大局。

纵然数年时光匆匆逝去，可我终究还是无法摆脱这些记忆。刻骨的恨与痛，岂是一朝的柔声细语便可以相抵？

我无法将这般荒谬的事情宣之于口，更不能赌上莫尼克侯爵家族的荣耀与满门性命——艾伦迪斯是贝利特公爵家的次子，是另一个忠于皇室的贵族嫡子。我不相信，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更重于他的家族。

对未来帝王的恨意，已经令我立于皇室的对面。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艾伦迪斯与我一同承受着这样折磨以及考验人性的出卖或被出卖——将他推远，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于是，我面对着他被希冀充斥着的双眼摇了摇头。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

艾伦迪斯并没有轻易放弃，他温柔地向我保证：“相信我吧，提亚。我会帮你分担的，告诉我吧，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心中，一时又有了动摇。

『你要一直背负这些吗？』远去的第二个声音抓住机会悄声说道。

自重新看到这个世界，至今为止我不曾说出与过去相关的半个字。而噩梦，在心中发酵着、滚动着，随时会让我紧绷的神经忽然断掉。

连停留在原地都成了一种奢求，更遑论如何才能与我在意的人一同走得更远？我真的甘心于，被过去所左右、继而压断筋骨，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废人吗？

『只要说出来，就可以得到救赎了啊。』

『……』

最初的声音，此刻却保持了静默。

已经胜负分明的天平开始颤动，并慢慢的有了新的动作——它向另一个极端，做出了它的选择。

在尘埃落定前，沉默着的声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怕再一次受到背叛吗？』

我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是的。”我对心中的声音如此说道。

心中有一个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地。而我意已决，再无更张。我将手放在狂跳不止的心脏上，对自己做出最后的安慰与保证。

我不能沉溺于噩梦中无法抽身、不能背负着仇恨苟且地活着——我不想被封锁在那段记忆里一辈子不得挣脱。

我长吸一口气，望着那双静静等待、全无不耐的祖母绿眸子，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我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

看着少年不解的神情，我身体开始发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好像又要消退了，但我还是攥紧拳头，控制着打颤的牙齿与不听使唤的舌头说道：“嗯，在梦里我曾经深爱一个人，也因此经历了孤独、经历了痛苦、经历了悲恸、经历了极度的绝望。”

我看着他表情平静的样子，害怕再次袭来。我还是不能把一切和盘托出盘。

从十七岁穿越回到了十岁，所有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任谁也不会相信这种话，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挑战认知常识的问题。

箭已离弦，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尽可能逻辑清晰地讲下去：“现在我虽然从梦中醒来了，但梦中的经历与感觉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艾伦迪斯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如同坠至冰河水面之下：“我拼尽全力想从梦里逃脱出来，不想再回忆那种痛苦。但是……”

悲惨的过去浮现在脑海。虽然这些记忆有些褪色发黄，但或许由于过于悲痛，终究让我无法轻易忘记。

“我真的很想逃离梦境，可是它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好不容易想到了应对的办法，但时间还是不够。现在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做才能逃离，我真的不知道。”

我颤抖着的手紧紧攥住床单，心脏狂跳不止，急促的呼吸蹿到了喉头。为了让模糊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我拼命地将眼睛瞪大。

或许是眼中的恐惧因此而放大，原本面无表情听我讲述着的艾伦迪斯似乎也慢慢动容。

但我的心里仍阵阵不安，攥着床单的手也越发用力。更多的话，梗在喉中再也无法吐出。

短暂的等待后，艾伦迪斯温柔的安抚：“原来是这样啊。看来真的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恶梦。不过别太放在心上，只是梦，不会成为现实的。”

“艾伦。”我刚被他那深情的话感动，红了眼眶，可他接踵而来的话又再次让我手脚冰凉。

他说：“但是，提亚。我有些失望。”

他说：“你为什么突然说做梦的事呢？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啊。为什么要绕圈子呢?”

他眼中没有了毫无条件的信任与温柔的鼓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一点点不知是否因为我多心而出现的审视：“难道是怕我握住你的把柄而对你做些什么？”

我全身发冷，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望着少年深沉的目光，我幡然醒悟。呵，原来如此，原来他也信不过我。

“……艾伦，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你不是让我打开心扉吗？我跟你推心置腹，到头来竟然是你不信我。”心凉至极点，我反而忘记了畏惧。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竟然有一些想笑。

多可笑啊。轻易的信任，果然只能得到再一次更轻易的背叛——不，该说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过信任才对。

而我看着他的表情从不以为然，渐渐变成了愕然：“提亚？”

我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他，但声音已经止不住来自心底的颤抖：“你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我会敞开心扉是不是？”

流逝的时光渐渐消磨着我的感受，但我并没有忘记那些感觉。没忘记我唯一信赖的神抛弃我时的那种绝望，还有那最后一丝信任也断裂时的挫败感。

——而如今重蹈覆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也正在眼前支离破碎。

我笑了笑，却不知此时的笑容中带有多少苦涩：“如你所言、亦如你所愿，我给予了你信任。如果你不信任我，那我再无话可说。”

“……提亚。”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还不如什么都不问，这样至少我就不会知道你不信任我。”

艾伦迪斯似乎开始后悔，向我伸出手：“别这样，提亚，求你了。”

我避开了他的手，将目光移至窗外——原来已经到了春天了么？可是为什么，我这么冷、这么冷。

我是十分艰难才决定信任他。虽然种种无奈，我无法立刻说出真正的原因，甚至不敢道出未来帝王的名讳。但我终究在试图打开心扉，可现在……

艾伦迪斯的手指落至空处，他怔了片刻，似乎不能明白我为何要躲开。而明白了其中意思的那一刻，他神情慌乱而受伤：“别这样，提亚，求你了。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求你不要疏远我。”

窗外的暖阳，透不入卧房一丝一缕。我虽然坐在自己的床上，可却如坠冰河、血液逆流着凝结。

试问他的请求中，又有几分的真心在？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心中支离破碎的天平一端，有一个声音在哭泣，我却无从分辨它在追问谁？

是我吗？是抛弃了它苦苦劝告并将我们一同推向绝望之中的……我吗？

心中的声音在哭，将眼泪掺入了血中又自心头留下。最后，成了凝着冰霜的血泪、凝成了冰刺，剜着血肉，再如腐臭了的烂肉一般随意抛下——心，瞬间便空了。

空空如也，片瓦无存。

而另一个现实中存在的声音，仍在苦苦哀求：“我不会再问了，真的不会问了！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疏远我，求你了！”

『我拱手奉出我的信任，可是你怎能这么对我！』

“你走吧。”不知何时，他握住了我的手，而我用力抽出，捂住了双耳——我的耳中，一切都消散了。

唯存，战栗与绝望的哭。

“提亚！”

我自捧出真心相待，你却碾踏如泥。

“莉娜！”

我尖叫的声音与纷乱的哭泣重叠，盖过了少年惶惶不安的呼唤。而守在门外的莉娜闻声冲入，同来的还有两位近卫骑士。

莉娜不知所措，而骑士们则果断的下达了逐客令——他们的眼中只有所效忠的人，从不会顾及所面对的人是哪位贵族的子女。

艾伦迪斯恳切的乞求，我一字听不入心中。

直到他离开了很久，喧嚣而绝望的世界才重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