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公在时,不觉其异;自公没后,不见其比。
看到那么多想跑没跑了的,真的很佩服这种跑了两次都能跑出去的。
在大舅愤愤不平的时候,林洛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当年万科收购案的一个传闻:一帮做实业的大佬和一个卖水果、开超市的在一起吃饭,瞧不起人家,激发了人家的报复心,最后一手闲棋成了,促成了对万科的收购。
这事很被人津津乐道,貌似权谋是所有人坚信的东西。
可就结果而言,不论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挺破败不堪的。
什么三十六计、孙子兵法,教的都是怎么不讲规矩。不讲规矩确实也是出头的根本,但手段永远也没有格局重要。
不能当着孩子面喝酒的林洛,手有些痒痒,很想给对面瘫坐在地上捡笑话听的赖文华一枪。不能这么干的他,只能靠墨迹来缓解。
“老弟,不论你将来做什么,哥哥都希望你明白:真正的政治,从来不是少数人在权力游戏里争输赢。像胡老九,于炳年,干什么都得留个后门、定一步闲棋。这虽然是一种好手段,但这种手段用久了就会习惯,做任何事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把事做好,而是下棋。这不仅会让你失去做事的目标,也会让你失去身边人的信任。”
这么些年,跟胡老九,于炳年这两位办事的,都是做好了付出代价准备的,这也是他们倒台这么快的原因。
一般来说,面对他们这种级别的卸任,都会避免让后任职的人提前见识人走茶凉的感觉,多少会装一段日子。装都不装了的,真的少见。
文杰是个好学生,忙着吃的时候也不忘听讲,甚至还会提出问题:“那什么是真正的政治啊?”
说到这个,林洛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讲了,可文杰毕竟是家族未来的希望,终究还是要知道的。
“理想的政治应该是搭建一套适配当下生产力、符合社会实际、能安顿绝大多数人生活的公共规则;‘权力该怎么用,才能让更多人有尊严、有奔头地活着’,才是政客该想的事。”
想说明白却不知道怎么说明白的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笑完后,突然对着文杰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吗?”
文杰最近特别痴迷于吃各种干果,那种费了很大劲才能吃到一点肉的过程,让他有成就感。不过,这次哥哥的问题,有些难为人了——跟孩子解释这个,太难了。
他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哥哥:“不知道。”
其实小孩子的虚荣心才重,若小时候家里不能给提供足够的支持,那些怯懦、虚荣、反驳性人格,不敢承认自己不行、不敢对别人的请求说不,将会伴随他一生。
哪怕重生后的林洛身上依旧有这些弱点,可弟弟却大大方方地面对自己说了“不”,这很好。
林洛很高兴,还亲自动手给弟弟调制酸奶,一边做,一边道:“因为工人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这种类似腐儒为我辨经的话,加上他那谐谑的语气,连小孩子都听得出来其中的荒谬。
“哥哥,我还是未来的接班人呢!”文杰摸了摸胸口,忘了自己已经逃课好几天,没戴红领巾了。
对于这一点,林洛是肯定的:“那没毛病。”
开了个玩笑的他,端起酸奶给了文杰和商英,还在那不停念叨:
“当然了,哥哥不是让你抵触权谋。大伙都用的东西,你不用不就是傻子吗?工具是没有错的,但你得知道工具就是工具,要分清主次:它从来都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没有权力在手,再好的改革蓝图也只是一纸空文,只是你为了实现目的的一种手段。目的是制度建设、公共价值才是根本的‘道’,权术只是服务于这个‘道’的工具。一旦工具伤害到最终目标,真正的政治家要果断舍弃;不要像于炳年那样的权术家一样,只会把‘赢’当成唯一追求,根本不在乎制度崩坏、社会安危。”
林洛为了赚钱,给自己的学习机游戏室弄了个教培的手续,他于炳年为了引火烧林洛的身,就把学校卖了,还卖给电玩城了,并且还干教培。
这像话吗?
这种事,那就是林洛干的,你于炳年干不得,因为林洛是个孩子,你是书记。
早在齐光达说文杰胡闹,开始给校长办“活丧”的时候,林洛虽然听得一乐,可也有些奇怪。
这孩子不是个干事出格没目的的孩子,和李庆军那种纨绔不是一类人,怎么会为了玩,给人表演这个?
尤其是还拉着别人一起闹,看样子是在替自己分摊风险。现在看来,那哪里是给校长哭丧,分明是替自己叫屈呢。
连孩子都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老赵家却没个动静,这对劲吗?
林洛心中盘算着,要怎么给胡老九、于炳年一个厉害,可还得顾虑到文杰,想向文杰展示什么叫“以道驭术”,两者兼顾就有些吃力了。
但他还是坚定地灌输着正确的理念。
“弟弟,胡闹是达不到目的的。不是勾心斗角,人与人之间的制衡算计,而是哪怕顶着滔天阻力,也要为这个社会搭建一套更公平、更适配生产力、能让更多人好好生活的规则。你最近的所作所为只能耽误学校师生的学习,让大家的家长不满,进而引来关注,却改变不了学校要动迁的事实。既然如此,我们要做什么?”
酸奶把赵文杰的嘴角弄得全是白沫,他也不嫌脏,顺手一擦,斩钉截铁地道:“顺势而为!”
有哥哥在,他底气大多了。哥哥是能陪着他胡闹的人,不像家里人,总说他年纪小、不懂事。这跟年纪有关系吗?这明明是他被人欺负了啊!
还是哥哥好,既替自己出头,又教自己东西。
不过,哥哥说得对。哥哥很反感那些说书人,说书人的故事,必须有青天,就没见过按照规章制服办事的。幸福源自于皇帝的英明神武。
把生活的美好寄托于拥有一个完美的皇帝,那不是扯淡吗?社会都在不断进步,更别说人了,谁还没老糊涂的一天。
“所以大哥,我们怎么干啊!”
他挽着衣袖,似乎要去和人打群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