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臣凋零(1 / 1)

第42章老臣凋零(第1/2页)

宣德元年,初春

顺天府,奉天殿

洪熙五年的秋天,那头靠着紫血续命丸强行吊了五年命的胖狮子,终于还是在御案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明仁宗朱高炽驾崩。

太子朱瞻基,在文武百官的拥簇下,稳稳地坐上了那把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改元宣德。

此刻的大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朱瞻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那双透着英气与沉稳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丹陛之下的衮衮诸公。

没有外患,没有内忧。

大明帝国的疆域,已经被他的爷爷永乐大帝打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庞大版图。

极西之地的红毛夷变成了温顺的农奴,替大明在庄园里种地;

交趾的粮仓每年三熟,米粒堆得连粮仓的顶棚都要被顶破;

石见银山的白银,更是像不要钱的石头一样,成船成船地往顺天府的太仓里倒灌。

“皇上。”

大殿左侧首位。

周闻捧象牙笏板,从班列中稳步跨出。

他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在雪地里咬牙隐忍的少年了。

靖国公,内阁首辅,兼任户部尚书!

这三个头衔叠加在一起,让周闻成了大明朝堂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权臣,总领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政务与国库。

“启禀皇上,极西都护府上月押解的四百万两现银已入太仓。”

“工部奏请,拟在天津卫再开三处大型造船厂,以供应西洋宝船的换代之需。”

“另,兵部请调神机营十万新式连发火铳,替换安南镇守军的旧式火器……”

周闻的声音不疾不徐。

朱瞻基听着这些足以让历代封建帝王惊掉下巴的天文数字,嘴角泛起一抹快慰的笑意。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右侧那群江南籍的文臣。

这些平日里最爱咬文嚼字、挑刺找茬的御史和给事中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活像是一群见了猫的老鼠。

谁敢跳出来作妖?

周闻手里那把算盘,可是能直接算出满门抄斩的死账的!

再加上他背后那尊在宣德朝依然威名赫赫的军方巨擘——兵部尚书胡靖。

这大明朝的文武双壁,就像是两把交叉的闸刀,将皇权护卫得严丝合缝。

“准了!”

朱瞻基大手一挥,爽快地批了周闻的折子。

“国库充盈,将士们在海外戍边辛苦,火器要用最好的!”

“告诉兵部,不仅要换新枪,肉食和御寒衣物,一律按最高规格给朕拔发!”

“臣,领旨。”

周闻躬身退回班列。

盛世。

这是一个前无古人、只怕也后无来者的绝对盛世。

大明这台精密的国家机器,在超越时代的制度和火器加持下,正在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疯狂发育。

……

然而,岁月如刀,从来不会因为盛世的繁华而对任何人网开一面。

同日夜。

内阁值房。

值房内,三个巨大的红罗炭盆烧得通红,把屋子里烘烤得犹如盛夏。

可即便如此。

躺在软榻上的沈煜,依然觉得冷。

这位曾经在林默走后,替大明皇权干尽了脏活、被称为朝堂第一毒蛇的老首辅,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貂皮大氅,两鬓雪白,眼窝深陷。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他的肺叶都生生撕裂出来。

“阁老!您先把这药喝了吧!”

太医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百年老参吊着的方子,您只要喝下去,发一身汗,这风寒就能逼出来一半了!”

太医令的双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朱高炽走了才不到一年,要是这内阁的定海神针再倒下,太医院的这帮人怕是全得跟着倒大霉。

沈煜缓缓地睁开那双狐狸般的眼眸。

即便浑身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那眼神中残留的阴冷与毒辣,依然让太医令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滚……”

沈煜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他猛地抬起手。

“哐当!”

一声脆响。

那碗名贵的续命汤药,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推翻在地!

滚烫的黑色药汁溅在金砖上,碎瓷片散落一地。

“老夫……老夫自己的身子,老夫自己知道……”

沈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风邪入体……药石,没用了。”

他在这大明朝堂上算计了一辈子人心,看透了生死轮回。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大限,就在今夜。

就在太医吓得连滚带爬地准备去通报皇帝的时候。

“吱呀”一声。

值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雪倒灌进屋子,周闻裹着一身夹着雪花的披风,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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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叔!”

看着地上那一滩药汁,还有榻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沈煜,周闻向来沉稳如水的眼底,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恸。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一把扶住了沈煜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病得这么重!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闻转头,冲着太医令怒喝,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骇人听闻。

“不怪他们。”

沈煜反手抓住了周闻的胳膊。

“周闻,让……让他们都出去。”

周闻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挥退了满屋子的太医和侍从。

值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沈煜靠在周闻的肩膀上,浑浊的目光在值房里游移。

从书案上的那一摞摞票拟,看向墙上挂着的大明堪舆图。

“真快啊……”

沈煜突然扯动嘴角。

“你义父林默走了,朱老四也走了,现在,连那个喜欢吃红烧肉的胖子也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闻。

“当年跟着我们在北平城头刀口舔血的那帮老家伙,是不是就快死绝了?”

“沈叔……”

周闻喉咙发哽,眼眶通红。

“您别说丧气话,这大明的朝堂,还需要您镇着。”

“别哄老夫了。”

沈煜挣扎着松开周闻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腰间。

从大氅的内袋里,他摸出了一把被盘得发亮的紫竹折扇。

扇骨点过无数贪官污吏的死穴,也敲碎过江南豪族的美梦。

“啪”的一声。

沈煜将折扇塞进了周闻的手里。

紧接着,他又费力地指了指枕头底下的那个暗格。

“拉开……”

周闻依言照做。

暗格里,放着一本用黑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无名册子。

“这是内阁暗线的全部名单。”

沈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义父当年,教了你用算盘理清天下的钱粮。”

“但这大明的江山,光有钱不够。有阳光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生蛆的烂泥!”

沈煜死死盯着周闻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毕生的毒辣与算计,全盘灌输给这个后辈。

“这册子上的人,有宫里的太监,有六部的清流,也有地方的豪绅……”

“他们是老夫这些年,亲手埋在这大明朝堂底下的眼睛!”

沈煜剧烈地喘息着。

“周闻!”

“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内阁首辅!”

“你要记住,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用大明律是没用的!”

“你要比他们更阴!更毒!更不讲规矩!”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挖大明的墙角,你就用这册子上的暗线,把他的九族,连根拔起!”

沈煜死死抓着周闻的衣领,眼底爆发出最后的一丝疯狂。

“大明的盛世,不能毁在这帮蛀虫的手里……绝对不能……”

周闻双手捧着那把紫竹折扇和黑册子。

他感受到了上面传递过来的、那股沉甸甸的、甚至带着血腥味的重量。

“沈叔放心!”

周闻红着眼,一字一顿地立下重誓。

“谁敢伸手,我周闻,就剁了他的手!”

听到这句话。

沈煜那张犹如厉鬼般狰狞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安心的笑意。

他缓缓松开了手。

身子无力地瘫倒在软枕上。

狐狸般的眼眸慢慢闭合。

“林默啊……”

沈煜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丢下的这副担子,老子替你扛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可以歇歇了。”

一口气吐出。

大明朝堂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内阁首辅沈煜,彻底停止了心跳。

“沈叔——!!!”

周闻猛地跪倒在榻前,痛苦的悲鸣声撕裂了值房的宁静。

“砰!”

就在此时,值房的大门被人狂暴地一脚踹开!

冷风夹杂着积雪轰然倒灌。

一个穿着重型山文甲、满脸络腮胡的老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兵部尚书,胡靖!

“老沈!老沈!”

胡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咆哮着,一头扑到软榻前。

当他看到榻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时。

这头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猛兽,突然“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你特娘的怎么也走了啊!”

胡靖摇晃着沈煜的肩膀。

“林老抠走了,皇上走了,连你也特娘的闭眼了!”

胡靖仰起头。

“这天底下....”

“就特娘的剩老子一个人了啊!!!”

“我他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醒醒啊...”

“老沈...我求你了...”

“我一个人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