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宝山镇的泥沙冲积平原上,有一座高高的人造山,是名宝山。在人造高山上,矗立着数丈高的灯塔。每到入夜,就有值塔人点燃灯火,为海上航船指引方向。
宝山的灯火同样照耀着吴淞江上的夜航船。一艘夜航船受灯塔指引,从华亭县来到吴淞江上,于川沙镇附近靠岸。
夜航船上下来一名戴大帽穿长衫的士绅,他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恶心地看看四周景象,对身后的仆役低声道:“你们去问问,颜佩韦住在哪个狗窝里。”
川沙段的吴淞江,沿李公堤两边生出来大大小小的草棚,上海人称之为滚地龙。
嘉靖二年淮扬发大水。从江北携家带口逃荒过来的难民,捡来了砖头、瓦片、草席、竹杆等,在川沙就此搭了窝棚住下。
当时的上海知县没有任何理由赶走这些刚伯佬,还得施舍粥饭;接任的知县更没有动力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难民便滞留上海至今。
上海县是长江、吴淞江、东海的航运中枢、商业繁荣之地,需要大量的低端从业人员。江北难民在川沙港很容易找到生计,日子倒也过得去。
为了在异乡生存,他们自发紧密抱团,对于闯入棚户区的外人总是带着戒备心理。
一些在棚外乘凉的居民见有船靠岸,纷纷上前打量来人。他们见到穿长衫的士绅立刻敬畏起来,问明来意后赶紧头前带路,把士绅一行人领到颜佩韦的草棚里。
草棚只有一人多高,不算很大,用布隔成前后两间。前间又当卧室又当饭室兼做会客室。士绅矮身进棚,见棚内点着昏暗的油灯,一个精壮中年男人脱光上衣躺在矮床上,他的浑家正嚼着草药敷在他身上。
士绅趋步上前,在精壮中年男人警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男人的手,噙着热泪道:“颜大兄弟,我来晚了!”
精壮中年男人定睛细看,看清楚士绅的穿着打扮,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披上衣服倒身下拜道:“老爷,折杀我了!敢问老爷是?”
士绅把精壮中年男扶起来,却发现两人在屋里直不起身,便说道:“颜佩韦,我们到屋外说话。”
屋外已经站满了棚户区居民,他们见士绅出来,不安而敬畏地向后退去,让出一片空间。
灯塔的光亮下,士绅挥挥手,仆役拿出二块银圆交给颜佩韦。
“这钱你收着,给受伤的兄弟们买些汤药!二十多个兄弟,我估摸着够了!”
见颜佩韦拿着银圆不知所措,士绅又道:“听说今日顾识冒犯了诸位,华亭顾家特地派在下前来谢罪!
我们顾家人多,顾氏宗亲子弟成百,上海、华亭都有。里面难免有人行为不检,投靠阉党。在下代顾家家主给诸君道歉来了!”
颜佩韦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回道:“那个李专员才是头,顾专员押我们去县衙的路上对我们还算好,没有叫税丁难为我们。”
“这就是乡梓情!喔,我的意思说我们大家本乡本土的,今后还要一起生活,是一条船上的。
但那死太监、户部大使都是外来的,来我们上海刮三年地皮就走,自然是刮得越多越好!
三年后又换一批外乡人来刮,没有尽头!他们的心比乌鸦还黑,嘴张得比阔口鱼还大,把我们上海的钱都收走了,一分钱都不给上海留下。”
听到士绅一口一个我们上海人,江北逃难来的棚民心里十分舒服,感同身受地议论起来。
“不少兄弟被打伤了吧?你们若是因伤不能上工,积蓄够么?”
颜佩韦一跺脚道:“册那!这两个月的铜板少了好多!那些东家赚的钱都被死太监收走了,东家亏得要死,给我们发的工钱也跟着少了!”
士绅叹口气道:“是呀!富人都穷了,那穷人更没有活路了!
只有大家齐心协力,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人,才能养活更多的穷人,带动你们后富。”
近年来江南富人兴起造园林之风,一个园林动辄造价数万两银子,确实养活了很多穷人,棚户区不少居民是干泥水匠、花木匠的,从中得利甚多。他们听到士绅把人世间最深奥的道理浅显易懂地说出来,不禁纷纷赞同。
有人就问道:“老爷呀,那狗朝廷、狗太监把我们上海的钱收走了,倘若上海的富人没了钱,建不了园子、吃不了山珍水鲜、娶不了十个八个小妾、蓄不了一百两百家奴,今后我们靠什么生活呀?”
“这……,不要提了,唉,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李专员下了令,今后不准你们打架的江北佬上码头干活,你们趁现在转行吧!”
这话一出口,棚民登时炸开了锅:本来生计就艰难,再被狗太监的侄子禁足码头,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士绅说罢,掏出丝帕擦擦眼角,摇头长叹,向夜航船走去。
颜佩韦呆了一会,看着士绅的背影,快步追上去急切问道:“老爷,老爷,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们这么多人,都有家小,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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