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泰和伯陈万言面前的是一名佛郎机番僧和兴隆寺住持。兴隆寺住持改头换面,包巾掩盖了光头,戴了一顶大帽,作行商打扮。
“嗐,伯爷,闽浙巡海御史征宁德乡兵灭了洋山岛和双屿岛,在下怕受牵连,只得纵火烧了兴隆寺,假死避祸。”
陈万言怒道:“消息当真?你们不是说能预先得知官军行动吗?这下老夫损失近万金!”
大明外戚的爵位不与国同庥,三代后即化为乌有。何况陈皇后已故,宫中没有为陈家说话的人。
嘉靖一直在收回外戚、勋贵的田庄。陈万言危机感十足,拿了伯爵的俸禄给兴隆寺经营海贸。万万没想到,前面几次赚来的,今天连本带利全折在双屿岛了。
如今大明军户种地的有军田,从军的有饷银,行军的有沿途官府供应粮草,战死的有烧埋银,官府养殁者子女到成年,儿子可升一级继承亡父的官职。换来的是官军必须遵守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一切缴获要归公。直到大明朝廷没有钱,官军才彻底乡兵化。
乡兵类似于土司兵,纯纯自带干粮为朝廷打仗。大明官员征调乡兵作战,往往纵其抢劫以充军资。王阳明征赣中乡兵打下南昌城后,就把城里抢劫一空。所以陈万言、谢丕、张邦奇等人知道,自己的钱物要不回来了。
想到此处,陈万言对嘉靖这个女婿无一丝好感,咬牙切齿道:“不能便宜了圣上!”
自古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住持赞道:“吾等正有此意!”
番僧却另有看法:“泰和伯,什么时候动手,我等还是向马鲁涧国主请示,总得要时机配合才好。
如今大明江山稳固,若是能导致大明动乱,内部杀得头破血流,那时马鲁涧国主率欧逻巴联军趁虚而入,堂堂正正改朝换代建立新朝,叫妫满也好,叫大顺也好,叫陈清也好,不是由得你们陈家?”
从欧逻巴来的番僧们得天独厚,他们在欧逻巴就根据《西儒耳目资》等大明给四夷编写的拼音书籍学了汉人文化,水平与大明童生相差无几,陈万言一向很佩服这个佛郎机番僧。
“取北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
大明自孝宗开始子嗣艰难,武宗还指不定从哪里来的呢!
武宗没有儿女,今圣也是差一点就绝后,若不是陶真人进献安胎药,我那个外孙早就胎死腹中了。
太子为国本,只要我那个外孙有不测之事,今圣再被下药,那时各地巡抚推出什么唐王、鲁王、桂王出来抢皇位,互相打出脑浆子来。嘿嘿,大明气数必尽!
到时候陈家冒充英宗后人或武宗之子,仍然称大明,率突厥铁骑入关收拾残局,天下归心后再称满称清。”
马鲁涧陈家国主派了很多兼顾情报刺探与传播胡教的番僧来到大明,兵法叫做生间。番僧对大明的高端政治游戏并不熟悉。他看了看住持。
住持凝神想了一会,开口说道:“可以!英宗在瓦剌有后裔、武宗在大同有子嗣,世人皆知,只是朝臣不认。
若陈家打入北京,北京朝臣认可其为英宗后裔或武宗子嗣,这个合法性远远高于什么唐王鲁王桂王了!
只要今圣绝后,陈家冒称武宗子嗣更合适,天然是唯一继承人。”
陈万言与住持商议已定,命令番僧道:“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只要进了北京控制了朝臣,自有大儒为陈家的朱明正统血脉辩经。
你立刻从宣大出关,回马鲁涧向国主带个话!”
“树人,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烦请你跟朱纨、唐顺之发个函,让他们把双屿岛、洋山岛的明人客商给放了。”
兵部尚书王廷相在尚书办公室里挥走书吏关起门,诚恳对杨植说道:“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斗,又不是入不了阁。你捏着他们的家人为人质,真是不知所谓。”
杨植笑了笑,回道:“双屿、洋山二岛俱是宁波府辖地,松江、绍兴、宁波三地客商绕过川沙、宁波钞关与番商私下交易被官军现场拿个正着。
按律,最低货物没收,人杖一百;若船只夹带人口或军器,绞;若泄露军情,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圣上如果知道,只怕不是人头落地那么简单。”
赤裸裸的威胁使王廷相极不舒服:“难不成他们挡了你什么道?你有什么诉求尽管说,他们都能满足你!”
“嘉靖八年,四川陕西大灾,湖广、南北直隶、江浙、河南、山西次之,圣上停征受灾地区税收,除动用仓银赈灾外,另自掏腰包,发内帑银一百六十万二千三百两有奇,盐引一百五十一万八千有奇下拨灾区。
倘若国库内库皆空,而天下有灾异或朝廷需要用兵,不征海贸税,哪来的钱?”
王廷相这才明白杨植的心意,不禁哑然失笑道:“树人,你少年翰林,也是一个三门学士,太纯情了,而立之年还这么热血!
这天下是朱家的,子民是朱家的,有事圣上顶,花钱圣上掏,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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