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朝会,嘉靖神情疲惫,向重臣们通报了情况:东宫有眚,太子受到惊吓,发高烧说胡话昏迷不醒;太医院院判许绅率太医正在施救;已令陶仲文真人在东宫开坛做法,禳灾去祟。
太子乃国本,轻易动摇不得。何况圣上子嗣艰难,大婚十五年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儿子。群臣无心议事,朝会草草结束。
妖眚乃怨毒之气凝聚而成,历朝史书多有记录,而且它常出现于皇宫之中。明智的文人认为皇宫里面冤魂最多,郁结难消,所以常有妖眚。但这种话万万不可形诸笔墨。
历史上凡皇宫出现妖眚,是大不祥之兆。
《宋史》记录:宋神宗元丰末年,皇帝寝殿出现黑眚,目击者甚众,不久宋神宗驾崩;
元符末年,皇宫黑眚再现,宋哲宗随之驾崩;
宋徽宗时期,黑眚又出现了,两年后就是靖康之变;
正德五年、六年、七年,山西、北直都有报黑眚伤人;
本朝先帝武宗南征,住在南京紫禁城。正德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南京紫禁城出现黑眚,还有宫人看到绿色的猪头从房梁掉落。武宗随后落马受伤,不治而逝。
群臣熟读文史,想着史书中关于眚的记载,个个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走出左顺门后,夏言对王廷相及杨植道:“大司马、杨侍郎,气学自诩唯物,你们说说,从唯物的角度,昨夜东宫黑眚,是宵小之辈借鬼神之说行鬼蜮伎俩,还是实有妖孽作祟?”
文武重臣们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兵部二巨头。
杨植沉吟片刻道:“根据史料,眚常出现在夏季,春秋两季偶有发生,惟独冬日极罕。
以杨某想来,会不会是小蠓虫汇聚一起,给人错觉?至于说眚带来灾厄,有可能是大家不知道结果如何导致的,于是以结果倒推原因?
大司马,你说呢?”
眼见群臣期待地看着自己,王廷相含糊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又有云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在下没见过眚,是以不敢置喙。”
群臣议论一阵“敬鬼神而远之”,但不得要领,便各自回本衙署办公去。
回到詹事府,杨植向舒芬、姚涞等人通报了东宫情况,舒芬黯然神伤,问杨植道:“树人总是智珠在握的样子,就没有什么办法么?”
杨植回道:“某不懂医术呀!小儿体弱,常见惊厥、高烧,只能希望太医院的儿科大夫药到病除了。”
姚涞道:“小儿撞了邪被吓到了,发高烧说癔语,吃药没有用的。
我们那里碰到这种情况,都是由娘亲在屋里抱着拍着小儿、唱着儿歌,奶奶在午夜到路口喊着小儿的乳名,招小儿的魂回来,一般第二天就能好了!”
舒芬道:“我们江西是让娘亲抱着小儿,拿小儿衣服盖孩子身上,拍着床帮念:床帮床帮神,我哩细伢丢了魂,你给我找,你给我寻,找来交给他娘亲。然后娘亲叫着小孩乳名,说某某细伢崽回来啦。就能好了。”
其他的张潮、韩邦奇等老师也贡献了各自老家的收魂方法,杨植听后叹口气道:“这些方法都要娘亲抱着拍着收魂,父亲或奶奶配合。可是陈皇后连太子长什么样都没有看过……”
众人默然无语。舒芬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抽泣道:“愿折我之岁,换太子之寿。”
上不了课,大家叹息一番各自散去。杨植见舒芬伤神,特地陪着他回住所,路上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若是邪祟反而好办,陶真人画一道符就消灾了!”
“太子出事,是不是有朝臣做了手脚?”
烛光下,夏言眼神锐利地扫视一干吴浙籍重臣,最后把目光落在谢丕脸上。
谢丕慌了,急忙解释道:“不至于,不至于!桂洲,谢某若报复,不会朝太子下手,我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夏言又看向宁波籍、松江籍、杭州籍的朝臣,他们纷纷赌咒发誓,说没有暗算太子。
照夏言与谢丕等人设想,夏言、顾鼎臣年底入阁后,明年或后年找个机会,不露声色送走嘉靖,太子即位。
太子年幼继承大统,按制度方皇后升格为方太后,垂帘听政。
方皇后不过只是个摆设,内阁再把以杨植为首的团团伙伙赶回老家,朝堂完全由赣东北、吴、浙籍官员操控,从此自中央到地方政令通达无人掣肘,夏言一言九鼎如臂使指,带领大明王朝走上伟大的中兴之路。
没想到东宫出来黑眚!
诸位重臣都是博学鸿儒,在地方为官时不知拆过多少淫祠、禁过多少野祀、烧过多少五通神像、毁过多少私建佛庙,一向对佛、妖、精、怪之说嗤之以鼻。
武宗滞留南京时,心心念念想去吴、浙巡查,就有朝臣在南京紫禁城搞过黑眚,为武宗之死提供说服力。如今东宫居然也出来黑眚,大家本能地想到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这个人到底是谁?按“谁获利最大谁是凶手”的原理,大家逐一分析:山陕籍官员想开关,被嘉靖所阻,有作案动机。但山陕考上科举的人不多,他们势单力薄。晋商系恐怕要几十年后才能在朝堂站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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