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听见的不是课(1 / 1)

第639章听见的不是课(第1/2页)

灯光在同一秒全部熄灭。

会场陷入了三秒钟的绝对黑暗。

然后,舞台中央那盏台灯重新亮了。

暖黄色的光圈从灯罩下倾泻出来,照亮了书桌、搪瓷杯和那把太师椅。

一个人从舞台后方走出来。

步伐很慢。

皮鞋落在木质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一步,又一步,节奏稳定,像老式座钟的摆锤。

台灯的光先照到了他的手。

一双苍老的手,骨节粗大,指背上有明显的老年斑。

然后是衣袖。

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半截,露出手腕上一条旧得发黄的棉布表带。

他走到书桌后面,缓缓落座。

台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六十多岁,花白的短发向后梳着,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横纹。

方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

眼窝深陷,眼尾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下颌线条方正,一小团灰白的胡茬留了大概三四天的样子。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背脊挺直,双手搁在书桌上,搪瓷杯被推到了右手边。

全场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我的天哪……”

前排一个女生两只手捂住了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下来了。

“你看那个气质,那个年纪,跟我想的一样!”

“能写出《平凡的世界》的人,一看就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

“我就说嘛,见深一定是个老前辈,写不出那种东西的年轻人不存在。”

三千个座位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在点头。

他们心里那个关于“见深”的猜想已经存在了很久。

一个隐匿的文学前辈,不求名利,

他们心里那个关于“见深”的猜想已经存在了很久。

隐匿的前辈,沉默的旧年代,写过苦难,也写过普通人一生里最难说出口的温暖。

眼前这个人坐在台灯下,连袖口那条发黄的棉布表带,都像是从他们的想象里取出来的。

后排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想拍照,立刻被旁边的安保人员压了下去。

嘈杂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老者举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往下按了按。

会场安静了下来。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像是在暖气不足的房间里待了太久。

“坐下说。站着讲课的事,年轻时候干多了,现在膝盖不太答应了。”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笑声带着释然的味道。

前排那个女生擦了擦眼泪,使劲点着头,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韦方荣站在侧幕后面,看着监控屏幕上全场的实时画面。

第一排那个刚才还攥着退款截图的女生已经哭了,

后排几个原本低头刷热搜的读者也抬起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后台签到人数来到了两千九百八十九,退款申请的红色提示还挂在右上角,却没有继续跳动。

运营总监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韦方荣盯着屏幕里那张苍老的脸,指节上绷出的青白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紧握的手指终于松弛了下来。

……

“写东西这件事,最早没人教我。我是先学会看人,后来才学会落笔。”

老者的声音从话筒里送出来。

台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楚,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白天拧螺丝,晚上写字。

稿纸是食堂撤下来的旧菜单纸,我一张一张攒着,翻过来背面还能写半页。”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后来有人问我,你怎么知道孙少平到底是什么心情。

我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个在角落里吃饭的人,他低头的那个角度是多少。

因为我自己也在角落吃过。”

全场三千人,没有一个说话。

前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把笔记本摊开,笔尖抵在纸面上,但没有落字。

他只是听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老者继续往下讲。

“写作最难的一步,是你写一个人的时候,不要替他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中段第九排有个戴半框眼镜的女人身体微微前倾。

她叫程嫣,新潮出版社第三期研修班的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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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她听过。

三个月前,新潮研修班第二节课,见深老师讲过同一个主题。

那天见深老师连线授课,讲的就是这个主题。

虽然原话不是这样的,但核心逻辑一模一样。

程嫣把正在做笔记的笔放下来,眉头拧了一下。

台上那个老者还在说。

“你把嘴替他张开了,他就不是他了。

他是你的传声筒。

读者看到的不是那个人的命运,是你的观点。”

程嫣翻开手机备忘录,拉到三个月前记的听课笔记。

见深老师原话:

“不要替笔下的人物喊疼。

你一喊,读者听见的就只有你的声音,而不是他的沉默。”

她把屏幕上的那句原话又看了一遍。

台上的说法能贴住外层意思,可那种压住情绪之后才露出来的沉默感,少了一截。

老者又说了一句。

“那部写摆渡的书,很多人记得里面的告别。

可真正难写的,从来不是告别本身,而是那条河。

河水浑到什么程度,风压过河面时有没有细碎的响,

人站在岸边,鞋底陷进泥里半寸还是一寸,

这些东西写准了,读者才会自己走到河边。”

程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物件叙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她在研修班课程大纲上也见过这四个字,旁边还用红笔画过一道线。

那是见深老师曾经讲过的东西,如今被换了壳,又端了出来。

台上这个人讲的内容,拆开来看,每一块都能在见深老师的课程体系里找到影子。

但又不完全一样。

像有人抄走了一份笔记,又刻意换了字迹、调了顺序。

乍一看完整,细听下去,每一处停顿都隔着一层皮。

程嫣看了一眼左边。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听得入神,

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大半页,页脚还写着“见深老师原来真是这样的人”。

程嫣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周围太多人在点头,她这一点疑心,被掌声压得很轻。

她把视线转回前方,看着台上那个老者的侧脸。

那副方框眼镜的左镜片在台灯下偶尔闪一下。

每次闪光之后,老者都会停半拍,再接上下一句。

有时候连闪两下,他便临时换一个例子。

有时候隔了十几秒没有动静,他就端起搪瓷杯喝水。

程嫣盯着那个频率看了一会儿,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怪。

但在她右边隔着五排座位,一个人的反应更重。

他叫何冰,也是新潮研修班的学员。

此刻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已经掐进了软垫里。

他倒不是觉得台上这个人讲得不好。

台上这个人,讲得太顺了。

逻辑清楚,案例翔实,节奏控制得像经验丰富的老教授。

也正因为太顺,何冰心里的异样越来越重。

见深老师在研修班讲“留白”的时候,曾举过一个例子:

“一个母亲在车站送别儿子,全程没有落泪,只是在列车开走之后蹲下来系了一遍鞋带。系了几十年的鞋带却系了三遍都没系上。”

这个例子,台上这个老者也讲了。

但细节不一样。

老者把“系鞋带”换成了“整理围巾”,

把“车站”换成了“码头”。

骨架一样,皮肤换了。

何冰把嘴抿成一条线。

他想举手,但犹豫了。

因为他不确定。

见深老师当然可能根据场合调整例子。

可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改细节时,改的是呼吸。

台上这个人改细节时,像在避开原句。

他没有证据证明台上这个人不是见深。

他只是觉得不对劲。

可这种不对劲,被三千人的掌声和点头压得几乎听不见。

何冰看着台上那张苍老的脸,第一次觉得恐怖。

假如一个人连见深老师的停顿、例子和方法论都能拆开重组,

那么今晚坐在这里的三千个人,

听见的就不是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