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冷的剑锋,一滴、一滴,落在沮授的胡须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旗息了,数万人的战场,死寂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主公……不可……”
沮授的声音嘶哑,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肺腑的绝望。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张杨走上这条被天下人唾弃的绝路。
张杨看着脚下这位一路追随自己、为冀州鞠躬尽瘁的老臣,眼神里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
他缓缓收回长剑。
沮授浑身一松,以为张杨回心转意,刚要再劝。
张杨却看也未再看他一眼,转身,面向三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寒冬的北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杀降不祥,屠戮手无寸铁之人,非大丈夫所为。”
“你们怕背上骂名,怕被后世史书记上一笔,沦为屠夫、刽子手。”
他环视着魏延、张合、韩猛、颜良一张张复杂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些,你们都不必怕。”
他猛地一顿手中长剑,剑尖深深刺入帅台的木板之中,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因为,从今天起,这天底下所有的骂名……”
“我张杨,一肩挑之!”
“天下人要骂,便让他们骂我!史书要写,便让他们写我!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动原野的咆哮。
“此战,胜则生,败则死!”
“擂鼓!!”
“咚!”
一面巨鼓,被赤膊的鼓手用尽全力擂响。
“全军听令!”
“玄甲军为锋,踏阵!”
“咚!咚!”
鼓声变得急促,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凡阻我军前者,皆为死敌!”
“咚!咚!咚!”
“有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赦!”
“杀——!”
张杨拔出刺入木板的长剑,向前猛地一挥!
命令,已经下达。
没有退路。
所有将领脸上的犹豫、挣扎、不忍,都在这雷鸣般的鼓点和不容置疑的将令下,被碾得粉碎。
魏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疯狂,大吼一声:“得令!”随即拨转马头,冲向自己的阵列。
张合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对着帅台方向遥遥一拱手,斩马刀一摆,冰冷的吐出两个字:“前行。”
韩猛和颜良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憋屈了这么久,既然主公已经把天给捅破了,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儿郎们!冲!”
“踏过去!”
战争的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后,以一种更加野蛮、更加冷酷的方式,重新启动。
八千玄甲重骑,没有加速冲锋,而是排成一堵黑色的铁墙,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步伐,向前碾压。
“不……不要过来!”
“我们已经降了!我们是降兵!”
“啊——!”
最前排的曹军降兵,惊恐地看着那堵越来越近的铁墙。他们想逃,可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无路可逃。
马蹄声,沉重如山。
第一个降兵被战马撞倒,然后,铁铸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上了他的胸膛。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密集的鼓点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降兵们疯了,他们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想要逃离这片人间地狱。
但,七万大军组成的包围圈,岂是他们能够逃离的。
玄甲军之后,是步卒方阵。
他们手中的长枪不再是用来刺杀,而是用来驱赶。
像驱赶一群待宰的牲畜。
但凡有挡路者,有逃窜过慢者,便被无情地踩踏,被长枪捅倒。
所谓的“血肉长城”,在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暴力面前,瞬间崩塌,化作了一滩真正的、蠕动着的血肉烂泥。
帅台之上,司马懿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才是霸主该有的模样!
而他身旁,沮授已经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口中喃喃自语:“天道不存……天道不存啊……”
……
曹军大营,中军帐。
“咳……咳咳……”
病榻之上,郭嘉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方素白的丝帕上,瞬间染满了点点黑血。
帐外,那震天的鼓声,凄厉的惨叫,还有那摧枯拉朽般的践踏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军师!不好了!张杨……张杨他疯了!他下令全军……踏过来了!降兵们……降兵们……”
郭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靠在床头,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
“呵呵……呵呵呵……”
他笑得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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