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堪称诡异的笑容，凝固在郭嘉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回响，对着马背上威压如山的张杨，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让七万大军都陷入死寂的荒诞请求。

“请张将军……赐我一碗……烈酒！”

没有计谋，没有要挟，没有为曹操求一条生路。

在生命的尽头，这位搅动天下风云的鬼才，想要的只是一碗能烧穿喉咙的烈酒。

帅台之上，刚刚还在为那“不杀降”的承诺而心神激荡的沮-授，此刻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油尽灯枯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

司马懿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第一次闪过一丝困惑。

酒？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图的，就是一口酒？

这毫无意义。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杨身上。

张杨俯视着椅子上那个枯瘦的身影，看了很久。

忽然，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算计与提防，发自内心的，对一个可敬对手的了然。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张杨翻身下马，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扬了扬手。

“取我帐中，最烈的高粱烧来。”

“喏！”

亲卫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一名亲卫捧着一个粗粝的陶碗，快步跑来。碗中，清冽的酒液在晨光下微微晃动，浓烈的酒香瞬间在血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杨没有让亲卫上前，而是亲手接过了那只陶碗。

他一步步走到郭嘉面前，将碗递了过去。

“奉孝，请。”

这一声“奉孝”，不是敌人，不是谋士，而是一个姓名，一个代号。

郭嘉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他颤抖着，用两只枯瘦的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只陶碗。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举起碗，先是对着张杨遥遥一敬，而后，又缓缓转向曹操逃离的方向，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埋葬了无数将士的血肉泥沼。

“哈哈哈……咳咳……咳……”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撕心裂肺，引得剧烈咳嗽，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涌出，滴入酒碗之中，染开一抹凄艳的红。

“好酒！好一个张稚叔！”

郭嘉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光芒，死死盯着张杨：“嘉一生算计，从未输过。今日……今日虽败，却也是为自己择了一个最好的结局！”

他顿了顿，那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

“临死之前，能得当世第一的枭雄亲手赐酒……嘉，不亏！”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狡黠，“礼尚往来。嘉，也为将军备下了一份大礼……将军，务必……收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碗凑到嘴边，仰起脖子，将那满满一碗混着他心头血的烈酒，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烈酒入喉，如滚烫的岩浆，瞬间点燃了他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郭嘉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仿佛回光返照般焕发了神采。

“痛快——！”

他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吼，笑声在整个平原郡的上空回荡。

而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靠回椅背，仰着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双目圆睁，嘴角的笑容就那样凝固着。

生机，断绝。

那只粗粝的陶碗，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在死寂的战场上，碎裂成无数片。

一代鬼才，郭奉孝，就此陨落。

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与尘土，也仿佛带走了一个时代的绝唱。

魏延、颜良等一众悍将，看着那个至死都保持着狂士姿态的身影，脸上的暴戾与不耐，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沮授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郭嘉的方向，深深一揖。

这是文士之间，最后的敬意。

张杨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定格了笑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是喜悦？是怅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此以后，这世上，少了一个能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对手。

一种名为寂寞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来人，”张杨的声音有些沙哑，“寻一处上好的棺木，将奉孝先生……厚葬。”

“喏！”

笼罩在战场上空的死亡阴影，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主公！不对！”

一个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如同一根钢针，猛地刺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懿，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扑了上去，完全不顾一个谋士应有的仪态，粗暴地推开郭嘉尚有余温的尸身，将手死死地伸进了那张简陋木椅的座垫之下！

下一刻，他抽出了一卷被压得扁平的羊皮地图！

司马懿几乎是颤抖着展开了那卷地图。

只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整个人仿佛被九幽之下的寒气瞬间冻结！

那张向来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恐惧”的神情。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张杨，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