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此图……是死路!”
司马懿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高举着那卷羊皮地图,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整个帅台周围,刚刚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再度凝固。
张杨的目光从郭嘉那张定格了笑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司马懿和他手中的地图上。他的眼神平静如初,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拿来。”
司马懿几步冲上帅台,将地图“啪”地一声铺在案几上。
那是一副极其详尽的青州局部舆图,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路线的起点,正是他们脚下的平原郡,而终点,则指向了东莱郡的一处隐秘渡口。
“主公请看!”司马懿的手指几乎要戳穿羊皮,“这条路线,看似是避开我大军耳目、抄近道奔赴东莱与孙坚水师会合的捷径。但此处,‘狼牙谷’,两山夹一径,长达十里,无处可避!若有伏兵,我军追兵入内,必死无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郭嘉此人,算无遗策!他岂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将这样一条绝地路线留给我军?这根本不是逃生之路,这是他为我们准备的坟墓!他用自己的命,换取我们不杀降卒,麻痹我们,再用这张地图,引诱主公您亲率精锐去追……他想用他最后的算计,与主公同归于尽!”
“嘶——”
周围的将领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郭奉孝!死了,竟然还要拉着他们主公陪葬!
沮授脸色发白,他快步上前,对着张杨深深一揖:“主公,仲达所言极是!此乃郭嘉的绝命毒计,万万不可中计啊!眼下我军粮草已尽,更有六万降卒嗷嗷待哺,实不宜再动刀兵。当务之急,是稳固后方,携降卒退回冀州,徐图后计!”
一个建议退,一个点破了死路。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那个负手而立,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张杨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司马懿和沮授,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条通往未知的道路上。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今日放走了曹操,待他与孙坚合流,整合了青州、徐州、扬州、兖州、豫州五州之力,再想杀他,难如登天。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用最小代价,彻底解决心腹大患的机会。
代价,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张杨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兴奋的战栗。
“毒计?”他看着司马懿,摇了摇头,“不,仲达,你错了。”
“这非但不是毒计,反而是奉孝……送给孤的一份厚礼。”
司马懿一愣:“主公何意?”
“他算到孤会看穿这是陷阱,但他更算到,孤……非追不可!”张杨的眼中,燃烧起熊熊烈焰,“他用这条路告诉孤,曹操,就在这条路上!他用这个陷阱告诉孤,想杀曹操,就要有走进陷阱的觉悟!”
“这是一场赌博,他赌孤不敢,而孤,偏要赌他算错!”
张杨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雷震。
“传孤将令!”
“喏!”帐下诸将,精神为之一振!
“以国士之礼,厚葬郭奉孝先生。立碑,碑上只书‘大汉鬼才郭奉孝之墓’,由孤亲笔题写!”
此令一出,连沮授都为之一震。胜者为败者立碑,主公这份胸襟,古今罕有。
“公与先生!”张杨转向沮授,声音沉稳有力,“此六万降卒,连同我大军粮草,皆托付于你!孤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孤要看到一个安稳的后方!”
沮授心头一沉,六万张嘴,三天粮草,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看着张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郑重地躬身一拜:“属下,领命!”
“张合!”
“末将在!”
“你为全军主帅,魏延、颜良、麴义为副,统领大营,打扫战场,稳固防线,静待孤归!”
“末将领命!”张合抱拳,声如洪钟。
最后,张杨的目光落在了司马懿身上。
“仲达。”
“臣在。”司马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点三百玄甲精锐,一人三马,只带三日干粮与清水。”张杨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你,随孤来。”
“孤倒要亲眼看看,奉孝这最后一份大礼,究竟是穿肠的毒药,还是……要了曹贼性命的蜜糖!”
司马懿浑身一震,他看着张杨眼中那不容拒绝的疯狂与决绝,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干涩地应道:“……喏。”
他知道,劝不住了。
这位主公骨子里的疯狂和赌性,一旦被点燃,便无人可以阻挡。
半个时辰后。
在七万大军的注视下,三百余骑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驶出大营,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为首一人,黑甲乌骓,正是张杨。
他身后,司马懿面沉如水,再往后,是三百名神情冷漠,仿佛没有生命的玄甲骑士。
马蹄如雷,烟尘蔽日。
三百骑,沿着地图上那条被司马懿判为“死路”的路线,开始了这场赌上一切的极限追杀。
不眠不休,人歇马不歇。
马背上的颠簸,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震散。风声在耳边呼啸,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张杨的脑中一片清明,只有一个念头。
曹操,必须死!
狂奔一日一夜。
前方,一直作为前锋追击的张士贵与韩猛,突然勒住了马缰,高高举起了右臂。
只见前方百步之外的官道中央,赫然插着一杆残破的“曹”字大旗,在萧瑟的晨风中无力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