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那我们还能去哪?(1 / 1)

洛阳西城,司马懿困守的窄巷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自打汉军的弩车把一百份黑账射进残部防区之后,这支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军纪的两千人死士便彻底崩了。

黑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司马懿这些年来如何克扣抚恤金、如何私吞赏银、如何把世家的钱粮转进自己腰包,连李丰父亲被逼死的具体日期和当时在场的校尉名字都写得一清二楚。

对于那些底层的死士来说,世家被坑他们并不在乎,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父兄在合肥战死后抚恤金被克扣的数字、自己负伤退伍后本应拿到的安家银被层层盘剥的记录时,最后那点替司马家卖命的理由也没了。

先是护卫小巷口的十几名死士在半夜杀了队正,带着兵器翻墙投降汉军。

然后是东边守着粮仓的几个残兵互相抢食时动了刀子,两人被捅死在粮仓门口,剩下的人趁乱撬开仓门发现里面只剩半缸发霉的粟米……这为数不多的一点存粮还是司马昭前天让亲兵偷藏下来的,其余大部分粮食早在城破前就被司马师调去赏赐嫡系了。

上百名饿疯了的死士当场哗变,冲到司马懿临时征用的那座废弃酒楼下嘶吼着要粮。

司马师被亲兵抬出楼外时,左臂的伤势已经开始糜烂化脓,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

他嘶哑着嗓子命令亲卫砍杀抢粮的士兵,当场有八颗人头滚落在雪泥混杂的街道上。

鲜血在残雪里洇开,非但没有震慑哗变的士兵,反而让局面更乱……

被砍死的八名士兵中有两人是并州突围时的老兵,跟了司马家三年,结果不是死在汉军的炮口下,而是死在自家大公子的刀下。

剩下的人终于不再犹豫,百余名死士趁着夜色冲出西门,连铠甲和兵器一起丢在汉军阵前的雪地上,光着膀子跪成一片喊投降。

汉军当值的是魏延帐下的偏将韩安。

他命人给这些降卒每人分发两张大饼、一件旧棉衣和一碗热粟米粥,然后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报名字、原籍和家中是否还有老小。

降卒中有人饿得浑身发抖端不住碗,韩安便蹲下身接过碗亲手喂他。

那降卒吃着吃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说他家在温县,母亲去年冻死在司马老宅的门口,因为司马家雇人守门不许闲杂靠近,连给母亲收尸都是邻居偷偷帮忙埋的。

韩安听罢站起来,对身后的书记官说:“记下这个名字和他的籍贯,回头呈报陛下,等洛阳善后事定,让他回温县把母亲的坟迁到汉军义冢。”

消息传回西城时,司马懿残部剩下的士兵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府库令张缉……就是那个儿子战死合肥、抚恤金被司马家克扣到老母连药都买不起的武库令……此刻正跟在魏延身后巡查西城外围防线。

他看着巷子里不断有降卒抛下兵器往外跑,对魏延说了八个字:“人心已去,守无益矣。”

魏延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下令:汉军不必冲入窄巷肉搏,只需在封锁线上架起篝火,每半个时辰用大喇叭喊一次话,喊的内容只有两句:

“大汉天子不杀降卒,发干粮发棉衣。”

“今晚出降还能吃上热乎的,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这两句话比火炮还狠。

后半夜又有三百多人摸出巷子投降,连司马懿的亲卫队长都跑了两个。

司马昭带人堵在巷口想截杀逃兵,结果被逃兵里几个武艺好的老兵反手缴了刀,一把推开摔在雪堆里。

那几个人临走时还对着司马昭吐了口唾沫:“老子替你们司马家挡了三年箭,你爹拿什么回报的!拿我爹的救济粮换了你们家地窖里的丝绸,一匹没给我们。今天这一口是替我那饿死在洛阳南门外的老爹吐的,收好了。”

司马昭从雪堆里爬起来,满脸血污,跌跌撞撞地回到酒楼向司马懿汇报。

他推开门时,看见父亲正坐在那扇窗棂破损的窗前,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拿着那叠被弩车射进来的黑账,一页一页地翻看。

烛火在他脸上晃动,那张原本总是挂着阴鸷笑容的脸,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冻住的水。

“你听见外面那些人在说什么吗,昭儿?”司马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他们说老夫把他们当炮灰填在南阳城下,说老夫拿他们的抚恤金买了绸缎,说他们老娘饿死在老夫家门口……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老夫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在乎,只是觉得,只要打赢了,这些账都能一笔勾销。可现在看来,老夫既没有打赢,也没有勾销。他们把这些账攒了十年,今天一道还回来了。”

司马昭咬牙道:“父亲,我们还有两百名最精锐的死士,他们都是从并州跟过来的老兵,不会叛变。趁夜突围,从北邙山绕路去邺城,那里还有张合的两万并州铁骑,只要能到邺城……”

“到邺城?”司马懿忽然笑了,那笑声又低又哑,“你以为刘禅会给我们留道去邺城吗?北邙山方向那三十二支火把你没听说吗……那是牛金的三十二名死士,被汉军白毦兵围杀在北邙古道上,一个都没逃出去。牛金跟了老夫二十年,最后连具整尸都没带回来。邺城?”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军报,那是张合五天前从并州发来的急件,军报里只有短短几行字:轲比能的鲜卑骑兵已经越过雁门,前锋距离并州不足五十里,张合手头两万人一半缺粮一半带病,根本无暇分身南下接应。换句话说,邺城不是退路,又是一座快要被围的孤城。而这道军报之所以拖到今天才被司马昭知道,是因为司马懿一直瞒着不报……他不想让残存的士兵知道,连最后那点指望都已经被鲜卑人先一步断了。

司马昭沉默了许久,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我们还能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