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不说话了。
他看着曹爽,看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些残存的死士都开始不自在地挪动脚步。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像是从塌陷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几口残气:“你替刘禅说话。”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刻薄,“你曹爽当年在洛阳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在乎过百姓死活。今天换了一身素袍,就真当自己脱胎换骨了?”
曹爽没有生气,反而缓缓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替刘禅说话,我是替我自己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早点看清,天下不是靠权术和阴谋就能捏在手里的,捏得越紧,流走的越快。刘禅能拿下洛阳,不是因为他比我狠,是因为他比我真。他真给百姓发粮,真给降卒穿棉,真让工匠造水车,真把一个结巴匠人抬到两千石的高位上。这些事说起来不难,可你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说完这句话,曹爽默默地退后两步,为身后的三人让开一条路。
他不再看司马懿,而是抬头望着这座残破的酒楼上方那截烧得只剩架子的飞檐,像是在跟这整座废墟作最后的告别。
王经在担架上挣扎着伸出手,把拼好的碎玉轻轻放在台阶上,收回了那只满是老茧和刀疤的手。
张缉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包药布重新叠好塞进怀里,转身便走。
夏侯楙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但他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司马懿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怜悯,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窄巷。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司马懿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块拼了一百多道裂纹的碎玉和曹爽踩在脚下的铜牌,看了很久。他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垂到了身侧,棉袍袖口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他身后,那些残存的死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丢下兵器,默默地跟着四个人的背影向外走去,没有人回头看他。
司马昭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发着抖:“父亲,您说句话,您让他们停下……您还没输,我们还能……”
“昭儿。”司马懿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别喊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洛阳东面刚刚泛起的一线灰白的天光。晨光最先照亮的是汉军阵中最高的那杆玄色大纛,然后是玄武战车的钢铁轮廓,接着是城楼上那面“汉”字大旗在风中展开的弧度。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到脚下的石阶。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司马懿慢慢曲起一条腿,然后另一条。他跪在了青石台阶上,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他没有伏地磕头,只是跪着,把头深深低下去,低到那灰白的发髻几乎碰到了地上的雪泥。他跪了多久没人掐算,只记得当巷子里的死士走光、废墟里连最后一只老鼠都蹿出洞口时,他依然跪在那里。
司马昭站在门框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咬着牙没让任何声音泄出喉咙。
这个男人,即便被曹爽打压到几乎贬为庶人时都不曾弯过膝盖。
但今天他跪下了,跪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点燃又亲手烧尽的这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排白毦兵率先涌入,迅速占据了巷子两侧的断壁制高点,确认没有暗箭或火药陷阱后,才对身后的主队打出一个安全的手势。
然后,刘禅走入了这条窄巷。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酒宴后没有换下的玄色常服,衣角沾了些尘埃,显然是直接从县衙骑马赶来的。
他的身后只跟着赵广和费祎。
刘禅在距离司马懿三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这个跪在石阶上的老人,看了很长时间。
阳光终于穿透洛阳上空积压多日的云层,斜斜地落在这条残破的窄巷里,把司马懿背上那件旧棉袍照得发灰发白。
“朕不要你跪。”
司马懿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朕要你活着。”刘禅的声音平稳,“活着,看你儿子、孙子、曾孙子,世世代代在大汉治下做一介平民。看着司马这个姓氏,在未来的史书上,被万人唾骂。”
他顿了片刻,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以为灭口就能掩住所有真相。可这世上的真相,不是用血能洗干净的。你欠李丰父亲的命,你欠张缉儿子的抚恤金,你欠洛阳百姓整整十年的清明。这些债不用你还命,因为命太轻了,还不起。用你的后半辈子和司马氏九族的清名,慢慢还。”
他转过身,对身后侍立的一名白毦兵书记官下令,声音不大但口吻清楚:“传朕旨意,即日起,司马懿及其党羽押送汉中软禁,非经天子亲诏,终身不得踏出汉中一步。司马氏九族不得为官、不得入军、不得经商,由地方官府造册登记,世代监管,如有违者,以叛国论处。”
书记官飞快地在竹简上记下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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