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差了十万八千里!(1 / 1)

三天后,刘禅在洛阳废墟上正式下诏:洛阳设“平准仓”与“招贤馆”,凡降魏文武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出身一律重新考核录用;洛阳城防交由魏延的玄武战车部队常驻,所有火雷陷阱由马钧组织工匠逐一拆除改造为民用火药库;洛阳以南以西以北所有受灾郡县,免除赋税三年,由汉中调粮先行赈济。

诏书最后一条写着:“即日起,大魏国号废止。洛阳为汉之旧都,今归还大汉版图。天下未平,中原未复,朕与诸君,仍需努力。”

当诏书被张贴在洛阳城四门时,那些挤在城门口看告示的百姓里,有人在低声念出每一个字后,忽然跪下来朝着含章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节奏,跪的人越来越多,从城门楼下一直蔓延到朱雀大街的尽头。

而在人群的边缘,一个浑身还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的年轻降卒盯着告示上“招贤馆”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同伴说:“我会打铁,以前在兵仗局打过三年刀,后来被人顶了名额赶出来的。你说这个招贤馆,要我不?”

同伴还没回答,身后便有一个穿青色棉袍的汉军书记官闻声走近,将一块竹片递到他手里:“拿着这个,明日去原洛阳太守府西院,有专人登记。会打铁是吧?到了现场打两锤子给人看,打得好当场发半个月口粮,录进大汉将作监洛阳分坊。”

那年轻降卒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竹片,上面用墨笔写了“招贤·铁”三个字和一行编号,他攥住竹片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前从没有人先问他的本事,而不是出身、户籍和谁推荐。他问的是:你能打铁吗。

而在同一天,远在并州太原的司马懿旧部张合,正拿着一封刘禅派人送来的劝降书,对着帐下诸将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信里的措辞非常直接:司马懿已被押送汉中软禁,司马氏九族永不叙用。汉天子承诺,并州两万魏军若愿降,军中将士自带兵器马匹编入大汉北军,家属由地方官府安置,官佐原职留用,不愿降者发放路费自行归乡。末尾盖着的不是普通的大汉军印,而是那方重新回到未央宫废墟上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张合放下劝降书,帐外,朔风卷着边塞的黄沙扑打旌旗,远处地平线上鲜卑的探马正远远地窥视着这座即将易主的孤城。

……

含章殿前的广场上,积雪初融,地皮被雪水洇得泛着一层湿冷的亮光。

刘禅没有穿那一身明黄色的天子冠服,只裹着一件在荥阳军营里穿旧了的玄色棉袍,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田间老农一般,随意地蹲在广场中央的泥地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半截木棍,正全神贯注地在泥土上划拉着线条。

“看清楚,这里是曲柄,这里是连杆。”刘禅手里的木棍在泥地上重重地戳了两个点,又飞快地用一条直线将它们连起,画出一道清晰的几何轨迹,“水轮转动的时候,带动的这个圆周运动,必须通过连杆上的销轴,才能转化为上方推杆的直线往复运动。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之前造的水排,鼓风的风箱总是断断续续、力道不均的原因。销轴的位置差了一寸,力矩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围在他四周的,是三十多名刚刚被招贤馆从洛阳城各个角落里扒拉出来的本地老工匠。

这些人在大魏的治下,一辈子都被视为下九流的贱业,平日里见到个两百石的县令都要跪地磕头。

可现在,大汉的天子不仅没有让他们下跪,反而和他们一样蹲在泥地里,用最通俗易懂的行话,把他们苦思冥想了半辈子都解不开的机械死结,几句话就拆解得明明白白。

老工匠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因为视力不佳,几乎把脸贴到了泥地上;有人用冻得开裂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着刘禅划出的轨迹,嘴里念念有词,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们生怕漏掉天子口中的任何一个字,因为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个蹲在地上的年轻皇帝,正在把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亲手推到他们面前。

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十二岁的刘承紧紧抱着那本《左传》,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刘禅的背影,看出了神。

在这位曹魏宗室仅存的嫡脉少年眼中,眼前的一幕充满了荒诞与撕裂感。

就是这个用木棍在泥地里给铁匠们画图、甚至不介意衣摆沾满泥水的男人,在昨天,就站在这座洛阳城的废墟上,用最冷酷的语气宣判了司马氏九族的死刑;也是这个男人,在那个幽暗的窄巷里,对曾经权倾天下、不可一世的司马懿说出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朕不要你跪”。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刘承在心里默默地问。

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书里写过的帝王,有残暴如桀纣的,有仁德如文景的,有霸气如高祖的,却从来没有哪本书写过,一个皇帝可以把杀伐决断的帝王心术,和这种几乎可以说是“奇技淫巧”的匠人手艺,如此完美地揉捏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仿佛能一刀劈碎旧时代的锁链,又能回过头来,亲手用铁锤和齿轮去锻造一个新世界。

就在刘承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广场上的专注。

赵广步履生风,大步穿过外围护卫的白毦兵,径直走到刘禅身侧。

他顾不得打断天子的“授课”,猛地单膝点地,凑到刘禅耳边,用极低且极快的语速低语了几句。

原本还在泥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的木棍,猛地停住了。

刘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泥地上那个尚未画完的齿轮上停留了两息,然后随手将木棍递给了蹲在身旁、正看得如痴如醉的将作大匠马钧。

“剩下的传动比,你给他们算明白。算不明白,你这个两千石的将作监正堂就别干了。”刘禅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半干泥土。

当他转过身面对赵广时,那张刚才还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犹如洛阳城外那积压了三日的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