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副将胡遵。
“老胡。”张合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复杂，“你说这大汉天子……打仗的时候，心黑手狠，火器一开，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杀神。可这一不打仗，他怎么又像个喜欢捣鼓木头疙瘩的木匠？这世上，真有这种人吗？”
胡遵摸了摸花白的胡茬，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头。
“反正我老胡活了四十多年，跟着曹家打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主子。他不仅要赢，他还要让你知道，他不仅能杀人，他还能让人活得更好。”
张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再也没有了对故魏的眷恋。
“是啊，让人活得更好。”张合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驾！北巡！”
五千铁骑，押送着一百辆满载物资的陈仓车，开出太原北门，向着雁门关的方向驶去。
张合率队北巡后的第五天。夜。
太原城外的官道上，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在刮。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太原城东面的一处驿站里，值夜的汉军校尉猛地从火盆前站起，手按在了刀柄上。
“口令！”校尉大喝。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的闷响。
校尉带着两名士兵举着火把冲出去，只见一个满身泥水、带着血腥味的人趴在烂泥里。他身下的马，已经在口吐白沫中抽搐死去了。
这不是汉军的斥候。
他穿着粗布短打，这是魏国商贾最常见的打扮。
校尉将他翻过来，那人猛地睁开眼，抓住校尉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暗线……甲字第三号……邺城……急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外面封着厚厚红蜡的丸子，塞进校尉手里。
“八百里……死伤四个兄弟……交……交给陛下……”
说完这句话，这名潜伏了数月、险些被魏军暗探活剐了的斥候，头一歪，晕死了过去。
校尉捏着那颗带着体温的蜡丸，脸色惨白。
“备马！快！敲开太守府的门！”
丑时三刻。天还没亮，空气冷得能把人的骨髓冻住。
太守府后堂。
刘禅被唤醒时，连发髻都没来得及盘。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棉袍，大马金刀地坐在炭盆旁的矮榻上。
赵广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刘禅手里拿着一把裁纸的银刀，轻轻挑开蜡丸，展开了那封揉得有些发皱的帛书。
帛书很小，上面的字迹寥寥数行，是用极细的狼毫写就的。但当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时，他原本带着三分睡意的眼睛，一下冷了下来。
“邺城已立曹宇为帝，号‘大魏天兴皇帝’。”
“曹魏残余文武三十六人联名上表，檄文已发河北四州。”
“檄文中称：‘伪汉刘禅窃据中原，屠戮宗室，今起兵三万，南下讨逆，光复社稷。’”
“兵锋所向——洛阳。”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刘禅看了三息。
他的脸上没有动静，也没有暴怒地将帛书拍在桌上。他只是平静地将帛书重新折好，放在了案几上。
“赵广。”
“臣在！”
“去，把魏延和费祎叫来。”刘禅的声音平缓，“告诉他们——邺城的戏，开场了。”
黎明前，太原太守府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偏殿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军事地图。
刘禅、魏延、费祎三人，围站在地图前。刘禅手中握着一支蘸了朱砂的大笔，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陛下，这帮余孽，简直是自寻死路！”魏延看完了帛书，眼底已经红了，刀疤在烛火下显得狰狞，“三万人？就凭他们临时拼凑的那些世家私兵、地方豪强武装？连咱们铁鹰锐士的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魏将军，不可轻敌。”费祎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像铁，“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在兵马多少。”
费祎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陛下，邺城立新帝、发檄文，表面上看是起兵三万，声势浩大，实际上，他们打的是政治仗。这三万人战斗力确实不如我军，但他们手里举着的是‘大魏正统’的旗帜！”
费祎转头看向魏延，语速极快：“魏将军你想过没有？如果河北四州的世家门阀，被这面旗帜蛊惑，以为曹魏还有复辟的希望，纷纷起兵响应，那会是什么局面？我们大汉刚刚稳定的北方局势，就会瞬间乱起来！到处都是叛乱，到处都是烽火。咱们的火炮再猛，能炸平每一个村镇吗？”
魏延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劲风：“那又如何！杀一儆百！给臣一万铁鹰锐士，调十门火炮，臣带足开花弹！只要十五日，臣保证踏平邺城！把那个什么‘天兴皇帝’的脑袋，挂在邺城城门上！看哪个世家还敢放肆！”
“踏平邺城？然后呢？”
刘禅开口了。
他没有看魏延，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顺着太行山的轮廓，从邺城一路划到并州，再从并州划向洛阳，最后，定格在整个河北四州的版图上。
“邺城不急。”刘禅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敢反驳。
“不急？陛下，人家都打着讨逆的旗号要奔洛阳去了！”魏延急得猛拍大腿。
“文长，动动脑子。”刘禅转过身，将朱砂笔扔回砚台，“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立新帝、发檄文？”
魏延一愣：“为了夺回天下？”
“不，是因为他们慌了。”刘禅冷笑一声，“雁门一战，我们把轲比能打残了。邺城那帮人，原本指望轲比能的十万铁骑从北面牵制我们，他们好在河北坐收渔翁之利。现在，鲜卑人跑了，他们的算盘摔了个粉碎。大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他们这是困兽犹斗，不得不跳出来，拿手里最后一点筹码赌一把。”
刘禅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太原城正在晨曦中苏醒。远处，隐隐传来工匠们敲击石块修缮城墙的“叮当”声，以及军营里北军出操的号角声。
“朕不打邺城。”刘禅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微光，看着魏延和费祎，“至少，现在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