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蒋琬调度后勤的能力,在这乱世中堪称神迹。他调用的陈仓车队和接应队伍,比刘禅预期的,整整早到了五天!
“陛下……”赵广顺着刘禅的目光看去,轻声开口。
就在这时,城门口爆发出一声尖叫。
一名正在城门内侧值勤的并州老兵,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拄着长矛。当那队马车经过他面前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第三辆马车。
马车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正在微弱啼哭的婴儿。
老兵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哐当!”
他手里的长矛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喊叫,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马车。
“秀儿!秀儿啊!”
马车上的妇人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那个穿着汉军军服、满脸胡茬的男人时,手一软,婴儿差点掉下去。
“当家的……当家的!”
老兵冲到车前,一把将妇人和孩子从车上拽下来,搂在怀里。
三个人抱成一团,“扑通”一声跪在了城门下冰冷潮湿的泥地里,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骨肉分离的委屈,更有对这操蛋世道的控诉。
那一声喊叫,像是一粒火星,点燃了整个太原城。
城墙上巡逻的守军,军营里正在擦洗兵器的士兵,街巷里搬运物资的辅兵。
越来越多的并州兵听到了动静,他们纷纷扔下手中的东西,红着眼圈,像潮水一样向南门方向狂奔而去。
“我娘呢?看到我娘没有!”
“翠花!翠花你在哪车上!”
“爹!”
哭声、笑声、呼喊声、甚至是激动到极点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在太原城上空汇成了一片混乱、喧嚣,却又温暖的声浪。
那些曾经在刀光剑影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在自己女人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刘禅依然保持着站在马前的姿势。
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跪在泥地里的一家三口。
他没有走上前去慰问。
没有趁机发表什么收拢人心的激昂演说。
他甚至挥手制止了想要上前记录这一幕的随军史官。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底那点柔软,重新收了回去。
“上马。”
刘禅低声说道,随后翻身跨上了枣红马。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拉转马头,没有向着沸腾的南门,而是转向了偏门的方向。
赵广策马跟了上来,不解地低声问:“陛下,第一批家眷刚到,蒋大人后面的大车队应该也不远了。您不见见他们,或者等家眷全部安顿好了再走吗?这可是收买并州军心最好的时候啊!”
刘禅看着前方的道路,摇了摇头。
“不等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该做的,朕都已经做了。恩义,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车轮子拉来的。剩下的,他们自己会看,自己会记住。”
马蹄声清脆。
刘禅顿了顿,忽然拉住缰绳,转头对赵广补了一句。
“替朕,给张合带句话。”
赵广在马上抱拳:“陛下请讲。”
“告诉他——”
刘禅的目光锋利起来,像能看穿百里外的风雪:“朕答应过他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他的兵,朕接住了。他的家眷,朕也接住了。这太原城里的烟火气,朕给他留住了!”
“现在,轮到他替朕,把雁门关的北风,给朕挡死!”
“驾!”
枣红马扬起四蹄,踏上了南归的官道。三百名身披白毦的亲卫紧随其后,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钢铁洪流。马蹄声渐渐远去,融入了风中。
一百二十里外。
雁门关残破的关隘上,寒风如刀。
张合穿着厚重的铁甲,站在最高处的城楼上。
他微微眯起那双苍老的眼睛,目送着南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天子的车队已经启程了。
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四下飞舞。
他的手里,攥着一团东西。那是一封信,一封被他撕得粉碎,又在深夜里,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用浆糊重新拼好的邺城密信。
这封信,不是早先邺城旧党逼他殉国的那封。
而是他在出城前,赵广悄悄塞给他的。那是汉军斥候从雁门河的浮尸身上打捞上来的,一封曹宇写给轲比能的残信。
上面只有半句话还能看清:“邺城已备兵三万,约期共击并州……”
张合盯着那几个字,手指用力攥紧,指甲几乎刺破了羊皮纸。
良久。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将那封残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入胸前的铁甲缝隙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沉重的铁靴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铿锵声。
“胡遵!”
一声暴喝,压过了关外的风嚎。
“末将在!”胡遵提着刀,从城墙通道里快步跑来。
“传我将令!”
张合的声音沉稳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带着边塞老将特有的警觉与肃杀。
“雁门关一线,从今日起,所有烽燧,加派双岗!夜间不许熄灭火盆!”
“太行山东向的每一条山路、每一条河谷、甚至是一条耗子洞,全部给老夫安排斥候,日夜轮班巡查!尤其是壶关方向!”
胡遵神色一凛:“老将军,邺城那边,真的敢来?”
“他们敢来,那是找死!”
张合猛地抬起头,那双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越过长城,望向邺城所在的东方。他嘴角扯出一点冷笑,轻蔑,也决绝。
“邺城要来,就让他们来。老夫就在这儿等着他们!”
“锵!”
张合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寒光中发出清鸣。
“这一次,老夫的刀,可不是为了曹魏那帮蝇营狗苟的废物在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