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并州军的家眷(1 / 1)

“陛下。”

一声略带青涩的呼唤,在刘禅身后响起。

刘禅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知道,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城楼的角落里,刘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少年穿着一身并不奢华的细布棉衣,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左传》。他站在离刘禅几步远的地方,嘴唇抿得很紧,欲言又止。那双酷似其祖父曹彰的眼睛里,藏着超出年龄的阴郁和挣扎。

“想问什么,就问。”刘禅的声音随风飘来,很轻,却很清晰。

刘承咬了咬嘴唇,手指用力抠着书脊。他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邺城立的那个新帝,曹宇……是我的……是曹家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自己混乱的内心。

“臣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该……怎么想。”

刘禅终于转过身。

他靠在女墙上,平静地看着这个少年。这个身上流淌着曹操和曹彰血液的后代,此刻却在大汉的军营中长大,吃着大汉的粮,读着大汉的书。

刘禅的眼神中,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更没有看待俘虏的轻蔑。只是长者看晚辈的眼神,平静,认真。

“你觉得,他做得对吗?”刘禅问。

刘承沉默了。

风把少年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脚下这历经战火的青石砖。

过了很久,少年抬起头,迎着刘禅的目光。

“不对。”他低声,却很坚定地说。

“曹叡已经写了逊位诏书,天命已移,这天下已经是大汉的了。”刘承的手指攥着《左传》,像攥着一块免死金牌,“曹宇再立新帝,不是为了延续曹魏的血脉,他是在拿河北百姓的命,去赌一场根本赢不了的仗。他是在拉着整个曹氏,去给他的野心陪葬。”

刘承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战火与权谋中被迫催生出来的清醒。

“可是……”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点颤抖,“可是臣心里,还是有些……”

“难受。”

刘禅替他说完了这个词。

刘承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难受。哪怕知道对方是错的,哪怕知道对方是自寻死路,但听到同族的长辈打着自家的旗号走向覆灭,那种血脉相连的痛楚,是理智压不住的。

刘禅站直身体,缓步走到刘承面前。

他没有像一个胜利者那样,居高临下地说什么“你要忘记过去”,或者冷酷地宣告“曹家已经完了”。

他伸出手,那只常年握着刻刀和缰绳、布满薄茧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刘禅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衣,传到了刘承微微发抖的身体里。

“难受就对了。”

刘禅看着少年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很重。

“如果听到这种事,你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想拍手称快。那说明你已经变成了一块只会服从命令的石头,一个没有感情的畜生。”

刘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难受,说明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说明你还知道疼。”

刘承呆呆地看着刘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记住今天这种难受的感觉。”刘禅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等你长大了,大汉的天下平定了。有一天,你手里也会握着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你会去治理一方水土。”

“到了那个时候,当你想为了自己的功名、野心,去发动一场不必要的战争,或者去推行一道严苛的政令时……你想起今天站在太原城头的难受,想起这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你就不会把这份权力,用错地方。”

刘禅转过身,重新面向北方。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回去把今天的功课写完。明天,朕要启程回洛阳了。”

“回洛阳?”刘承一愣。

“并州的事,张合和魏延能撑住。邺城那边,只要断了他们的粮和盐,他们自己会崩溃。”刘禅大步向城楼下走去,“但洛阳,还有一摊子政务等着朕去收拾。将作监的新高炉要点火,汉中的铁路要规划,秋收的账本要核对。这天下还没统一,百姓还没全部吃上饱饭……朕,歇不了。”

刘承抱紧书本,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快步跟在刘禅身后,走下城楼。

城楼下的广场上,一片热火朝天。

太原城像一台刚刚上紧了发条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有序而高效地转动。

一辆辆陈仓车正在装载皮毛、矿石等物资,准备跟随天子的车队南下。骑兵们在认真地擦拭马具,伙头军在收拾巨大的铁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料香和汗水味。

刘禅走到自己的坐骑——那匹神骏的枣红马旁。

赵广已经牵着马等候多时。

刘禅正准备翻身上马,动作却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广场,投向了南门的方向。

“吱呀……吱呀……”

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车轮滚动声,从南门外传来。

一队约二十辆马车的车队,正缓缓驶入太原城。这些马车不是军用的陈仓车,而是临时征用的民用板车。

车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衣衫褴褛的妇孺。

她们在深秋的寒风中,紧紧缩在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棉被里。一张张被冻得发紫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疲惫和茫然。她们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着这座高大而陌生的城池,打量着周围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兵。

这是第一批从上党方向赶来的,并州军的家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