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洛阳西城,废墟区。
冷月如钩,白光打在坍塌的瓦砾上。
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中年文士,借着月光穿过残垣断壁,停在那座半毁的酒楼前。他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尾巴后,闪身钻进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酒楼二楼的一间暗室里,窗户被厚厚的破布封死,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他。这些人有的穿着商贾的绸缎,有的穿着粗布短打,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城防营巡逻兵的皮甲。
见到灰袍人进来,他们齐齐起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曹魏军礼。
“赵先生。”众人低声唤道。
灰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面孔。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灯下发亮。正是赵范。
他走到桌前,没有回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邺城的檄文,你们都看了?”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干哑。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看了。曹宇将军在邺城竖起大旗,号召天下共讨伪汉。咱们洛阳的兄弟,早就按捺不住了!”那个穿皮甲的巡逻兵咬着牙说。
赵范没有接话,他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按在桌面上。
“这是邺城华太傅的亲笔。”
赵范的声音不大,暗室里的人却全都变了脸色,“三万义军,已经在邺城集结完毕。南下洛阳,只在旬月之间。”
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盯着油灯的火苗:“太傅大人给我们的指令,只有一件事。”
赵范故意停顿了一下。
“打开洛阳西门。”
暗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寒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明灭不定,把众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打开洛阳西门。
那是洛阳最关键的防线,一旦大门洞开,邺城的骑兵就能涌入。
片刻后,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年轻暗桩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赵先生……这事儿,咱们能成吗?西门守备队有三百人,那可都是汉军的编制!咱们在里面,到底有多少自己人?”
赵范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人?”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笑容,“如果有三十个敢死的兄弟,咱们里应外合,趁夜夺门,或许……”
“三百。”
赵范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轻。
“什么?!”年轻暗桩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坐下!”赵范厉声低喝。
年轻人吓得赶紧扶起凳子,重新坐好,但一双眼睛依然瞪得老大。
“西门守备队,从队正孙茂,到手底下的百夫长、什长,甚至他娘的连火头军,全是当年太傅大人在洛阳沦陷前,亲手安排进去的旧部!”赵范的眼中发亮,“他们伪装成最先投降的降卒,老老实实地吃汉军的粮,干汉军的活。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八个月!”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暗室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起来。
三百个全副武装的内应,而且还是直接负责守卫城门的军队。
“天佑大魏!”穿皮甲的巡逻兵激动得眼眶发红。
“别高兴得太早。”赵范泼了一盆冷水,“汉人皇帝不是傻子。他带来的那些白毦兵和铁鹰锐士,战力很强。暴动一旦开始,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夺门。时间一过,汉军的重甲步兵就会把我们压碎。”
他敲了敲桌子:“所以,各部的配合,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而在距离这间暗室三条街之外。
一处废弃民宅的屋顶上。
一名穿着夜行衣的汉军斥候,贴在瓦片上。他的呼吸很轻,混在风声里。
他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竹管。竹管的末端,蘸着一点发绿光的磷粉。
他的眼睛透过夜色,盯着那座透出微光的破酒楼二楼窗户。
竹管里没有杀人的毒针。里面塞着的,是一颗用油纸包裹的微型蜡丸。蜡丸里,详细记录着今夜从各个方向潜入酒楼的人数、他们的身形特征,以及他们离开时的方位。
斥候没有动。他的手指很稳。
他的任务,不是杀人。韩将军的死命令是:数人头,记路线。哪怕对方就站在刀尖上,也不许见血。
清晨,洛阳将作监新设的工坊区。
有节奏的锻打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巨大的水轮在引水渠的冲击下缓缓转动,带动着粗壮的连杆,将一柄重达数百斤的铁锤高高举起,再狠狠砸在通红的钢锭上。火星四溅。
刘禅没有去含章殿批阅奏折。
他蹲在工坊后院的试验场里,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的手臂上,甚至能看到几点被铁屑烫出的红色印痕。他正和马钧的几个徒弟一起,满头大汗地调试着这台改良版的水力锻锤。
“这根传动轴的咬合太紧了!木齿会承受不住断裂的!”刘禅扯着嗓子,在锻打声中冲着一个徒弟大喊,“把润滑的油脂再涂厚一点!加两片铜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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