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带人犯!(1 / 1)

韩安随便从地上捡起一卷竹简,走到前排,狠狠地砸在孙茂的脸上。

“看看你们卖命的主子,背地里给了你们什么!”

孙茂被砸得眼冒金星,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卷散开的竹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部肌肉就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是军需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建安二十四年,洛阳守备军冬衣拨款三万贯。但实际上发到他们手里的,只有几件塞满芦花的破布袄。剩下的钱,全进了司马氏的私库。

三百名跪着的降卒中,开始有人颤抖。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殉道的烈士。但当这些血淋淋的、关于他们切身利益的贪腐账目被赤裸裸地扒开时,那股支撑着他们的狂热信仰,瞬间崩塌了。

有人低下了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有人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些账本,眼底的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嚎啕大哭,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降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在绳索的捆绑下跪直了身体。

他满脸是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泣血:

“我爹……我爹当年战死在雁门关!朝廷明文规定的抚恤金,是三千钱!”

他死死盯着地上一卷摊开的帛书名册,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他父亲的名字,后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勾。

“名册上写着‘已发’!可我娘,我娘带着我在并州要了三年的饭!到死,都没见过一个铜板啊!”

年轻降卒的哭喊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

哭声和骂声,如同溃堤的洪水,在西门内侧的空地上蔓延开来。

“畜生!司马家那帮畜生!”

“我们拿命给他们拼,他们连死人的钱都贪!”

“杀!杀了这帮吸血的鬼!”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赵范起事的死士,此刻全都红了眼。他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如果不是被绑着,他们恐怕会立刻冲上去,把跪在最前面的赵范活活咬死。

赵范低着头,浑身像是筛糠一样发抖。

他感受到了身后那几百道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洛阳城初升的晨光,冷冷地洒在他灰白、颓败的脸上。他像是一具行走了太久的尸体,终于在这一刻,被剥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腐臭的内里。

而在含章殿里。

外面的喧嚣传不到这座大汉权力的中心。

炭盆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缕青烟盘旋。

刘禅穿着一袭玄色的常服,坐在宽大的御案后。他的手里,正在翻阅着韩安连夜送来的那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从刘方交出的城防图中,以及周记布庄的夹层里,提炼出的邺城情报网最核心的联络人名单。

刘禅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

殿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一个属于曹魏将领的名字。也不是一个洛阳世家门阀的名字。

在那个名字的旁边,用极细的朱砂笔,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

刘禅很清楚邺城的情报体系。在华歆的密文规则中,这个朱砂圆圈代表着:此人已被接触,且已确认建立秘密联络。

刘禅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

诸葛瑾。

东吴大将军,孙权最倚重的重臣。更重要的是,他是大汉丞相诸葛亮的亲兄长。

刘禅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三息之后。

他缓缓合上了那本薄册,将它平放在案几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洛阳城的万千屋脊在晨曦中连绵起伏,但在更远的南方,长江的波涛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眼中的那种从容和平静消失了。

“赵广。”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广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臣在。”

“去。”

“把费祎叫来。”

刘禅站起身,背双手,看着大殿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天下九州全图。

“告诉他,带上军情司里,关于东吴那边所有的情报卷宗。所有的。”

三日后。

洛阳城天色阴沉,西门外的空地上,天未亮便聚满了人。

这回不是大理寺关起门审,也不是天子在明堂上一道旨意砍头了事。汉天子刘禅下旨公审,洛阳百姓、降卒、行商,连乞丐都可旁听。

消息三天内传遍洛阳。天还没亮,晨雾未散,西门外这片空地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这里面,有穿着粗布麻衣、袖口还沾着菜叶的市井百姓;有红着眼、紧紧牵着孩子手的降卒家眷;人潮边缘,还站着几名洛阳世家管事。他们衣着刻意低调,布料却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料子,袖着手,盯着前方。

公审台搭得很简陋。

没有雕龙画凤,没有华盖遮天。只是几排木桩打进泥土里,上面铺了厚木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条案,条案两侧挑着两盏官灯,在寒风里晃动。

条案后的人落座时,台下成千上万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喧嚣声一下断了。

居中主审的,是大汉尚书令,费祎。他穿着一身整洁却不奢华的官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来时,台下不少人下意识低了头。

坐在他左侧的,是代表军方的韩安。这位将领今日破例穿了一身玄色重甲,腰挎长剑,端坐不动。

而在费祎的右侧,坐着洛阳新任令丞。这是一个原本在魏国郁郁不得志的降官,如今却死心塌地、感恩戴德地跟着大汉干的中年文吏。他手里握着笔,正襟危坐,准备记录下今日的每一句话。

“带人犯!”

韩安猛地站起身,一声暴喝。

铁链拖拽声从西门城墙的阴影处传来。

赵范等十三名暗桩骨干,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铁鹰锐士押解着,一步步走向公审台。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肮脏破烂,头发披散着。

走在最前面的赵范脚步虚浮,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被羁押的三日里,他像没了魂,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只是咬着嘴唇,陷在自己的念头里不肯出来。

十三个人,被按跪在公审台前的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