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沙哑的摩擦声,而是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就像是在结冰的湖面上,用刀片用力划过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
“建兴三年,冬天。”
李老三的眼睛死死咬住赵范的眼睛。
“并州,句注山。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大雪封了路。我娘,六十七岁了。她腿脚不好,走不动了。”
赵范的呼吸停滞了。
“她为了给我这个在前线给曹魏卖命的儿子攒口粮,饿了三天。最后,冻倒在洛阳城里,司马太傅府门前的台阶上。”
李老三的语气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去求太傅府的门房。她不要钱,她只想求一件旧棉袄,或者一碗能续命的热汤。太傅府的管家出来看了一眼,说:‘老妪,府上不施舍闲人。’然后,当着我娘的面,关了那扇朱漆大门。”
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李老三的眼眶里没有眼泪。那双眼睛干涸得像枯井,并州的寒风吹了几十年,早把他的眼泪吹干了。
“我娘在那个台阶上,冻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被太傅府扫雪的杂役发现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了。他们嫌晦气,用草席一卷,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赵先生。”
李老三又往前迈了一步,逼到了距离赵范不到三尺的地方。赵范甚至能闻到李老三身上那股长年没有洗过的、汗水混着硝烟的味道。
“您让我们,替司马家卖命。替大魏卖命。替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贵人卖命。”
李老三偏了偏头,嘴唇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颤动着。
“那你们司马家,拿什么回报我们的?”
“拿我娘的命吗?”
赵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想辩解,那是司马懿干的,那是管家干的,跟他无关。但看着李老三那双吃人的眼睛,他知道,什么解释都晚了。
李老三没有再废话。
他抬起了那只苍老的、布满了青紫色冻疮疤痕的右手。
“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赵范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抵在了墙上。
赵范拼命挣扎,双手去掰李老三的手指。但这个六十多岁老兵的力气大得出奇,那只手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焊死了的铁钳,纹丝不动。
“别动。”
李老三的声音重新归于那种死寂的平静。
“我不杀你。杀你,太便宜你了。”
李老三看着赵范憋得通红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汉天子说了,他要公审。他要让洛阳城,所有的降卒,所有的百姓都睁大眼睛看看。”
“看看你们这帮司马家养的狗,是怎么拿我们这些大头兵的血,去喂肥你们自己家的!”
李老三一挥手。
身后的阴影中,那十几名老兵如同沉默的狼群般同时上前。
他们没有用绳索,而是用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赵范的胳膊、肩膀和头发,将他瘫软的身体按倒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赵范的脸被死死压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到。
酒楼外面的废墟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无数的火把。火把的光芒像一条火龙,将整片废墟区围得水泄不通。
韩安的铁鹰锐士,早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但他引以为傲的智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杀和暴动。
最终,却不是被汉军的精锐破除的。
第一个抓住他的,是这些曾经被司马懿当做炮灰、被他赵范当做工具随意摆布、如今,却被大汉天子当做“人”来对待的,并州老兵。
天亮了。
昨夜的风停了,洛阳城迎来了一个清冷的早晨。
晨光越过高耸的城墙,洒在西门内侧那片宽阔的空地上。
三百名昨夜参与暴动的降卒,此刻被粗大的麻绳捆成了一片。他们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有的低垂着头,有的眼神呆滞,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屠刀。
在他们最前面。
赵范、孙茂等十三名核心骨干,被单独押着,跪成一排。赵范的头发披散着,原本体面的黑色夜行衣沾满了泥污,像个落魄的乞丐。
所有人都以为,汉天子刘禅会亲自带着御林军出现,用最血腥的方式将他们斩首示众。
但刘禅没有出现。
城楼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是韩安。
他的身后,跟着一长队穿着粗布衣衫的辅兵。这些辅兵没有拿刀枪,而是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的、上了锁的木箱。
“砰!砰!砰!”
几十个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空地的正中央。
孙茂跪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些箱子。他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残酷的刑具,或者是用来煮人的大锅。
但韩安走到木箱前,抽出腰间的佩剑,“咔咔”几声,劈开了木箱上的黄铜锁。
箱子被一一掀开。
里面是一摞一摞、落满灰尘的账本。泛黄的竹简,以及一卷卷封存严密的帛书。
“把东西,都给他们摊开。”韩安冷冷地下令。
辅兵们上前,将那些竹简和帛书一箱接一箱地搬出来,在空地上铺开,面朝那些跪着的降卒。
晨风吹过,翻动着帛书的边缘,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是韩安这几天来,根据夜行斥候的追踪,以及刘禅的指引,从赵范的暗室、周记布庄的地窖,以及洛阳城内外各处司马氏据点里搜出的全部文件。
里面,不仅有暗桩的联络名册、邺城发来的密信。
更致命的,是司马懿当年掌管洛阳军政时,克扣并州军和幽州军抚恤金的黑账。那是他们为了中饱私囊,在账面上做手脚的铁证。
韩安站在成堆的账本前。
“都睁开眼,好好看看。”
韩安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却传得很远,清晰地落进每一个降卒的耳朵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为大魏尽忠。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现在,白纸黑字,自己看看。”
……